季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餐桌。
“饭要凉了。”
慕良把传单折好,塞进裤袋,低头换掉刚穿上的外出鞋,然后把车钥匙放回玄关柜的小托盘。
季元则把搭在臂弯里的外套挂回原处。
换鞋,放钥匙,挂外套,门口这几步和过去没有区别,只有灰色布袋仍被挡着,露出一小截提手。
季元关掉玄关灯,走进餐厅:“再吃一点,你刚刚只吃了一口。”
慕良回到餐桌旁,牛腩已经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他吃掉碗里那块肉,又扒了几口饭,季元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给他夹菜,只坐在对面陪他吃。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青川。
慕良偶尔抬头,能看见季元无名指上的婚戒,内圈那一小块磨痕朝外。他回想起那具带着戒指的季元的尸体,想起他当时确认是季元的真实感受。
难道他在青川的那三天都是假的?
季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手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慕良低头喝汤。
不是假的。
死亡证明是真的,指纹是真的,他也亲手确认过尸体,可眼前的人同样有季元的脸、旧伤和生活习惯。
如果死在旧招待所的那个人不是季元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慕良盯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没有继续吃。
季元也没劝,伸手收起他的碗筷。慕良趁他转身,回到玄关,把灰色布袋提起来。
季元赶紧说:“我帮你拿,看起来不轻。”
慕良拒绝:“我自己拿。”
“放哪儿?”
“工作室。”
他们家是大平层,在搬进来之前,季元特意装修了一间房作为慕良的绘画工作室。
季元的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瞬,很快转身,把碗碟端进厨房:“水温给你调过,先去洗澡。”
他没有问袋子里装着什么。
慕良把骨灰带进工作室,反锁房门,才将布袋放到长沙发里侧。骨灰盒隔着布料压进软垫,灰色提手垂到地面。他看了片刻,转过身,把裤袋里的传单摊到画桌上。
画桌旁立着一幅没有完成的肖像,人物脸上的明暗已经铺好,眼睛却还空着。模特是季元,照片拍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慕良动笔半年,一直没画完。
他从小学画,后来接受过完整的绘画训练,最擅长写实,皮肤下的血管、织物上磨出的毛边,放到他笔下都能分毫不差。早些年参加展览,有人夸他技术好,也有人说他的画太静,静得没有感情,像把活物做成标本,再原样搬到画布上。
慕良不认同,他只是很少知道一种感觉该叫什么,掌心出汗,胸口发紧,呼吸变快,这些他都能察觉,却不总能立刻分清是害怕、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小时候溺水后,他昏迷了将近一年,醒来时连家里人都以为是奇迹,医生说情绪迟钝或许和那场事故有关,可他不是没有感情。
他爱季元,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判断。
现在季元的骨灰就在沙发上,另一个季元隔着一堵墙替他收拾餐桌,慕良的手指越来越冷,心脏却跳得很快,他仍旧叫不准这是什么。应该是害怕,这种感觉是害怕,是恐惧,但心里又有些别的因子,似乎被称作是希望。
害怕那个活着的人会害他,希望停尸房里死掉的人根本不是季元,两种念头像缠在一起的线,扯哪一头都在收紧。
厨房里响起碗碟轻碰的声音,接着是洗碗机合门的提示音,水泵开始低低运转。
慕良拿出手机,将传单正反两面都拍下来。
照片没有变化,物业标志、过期的促销日期、五条须知,还有最下面那行浅灰色小字都在。
【本户当前住户:1人。】
他打开松庭公馆的物业软件,首页只有停水通知、电梯年检和下个月的消防演练,业主群里也很热闹,十分钟前还有人发孩子的作业照片,没人提到夜间禁足,更没有人问为什么家里只能住一个人。
慕良点开物业管家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
传单写着,夜间有人敲门不要回答,此刻叫物业上门,未必是在求证,也可能是在替门外的东西找一个来敲门的理由。
工作室门被敲了两下。
“慕良,”季元隔着门说,“衣服放好了,去洗澡。”
慕良按灭手机,等门外的脚步走远才开门。
主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浴室亮着灯,睡衣和浴巾叠在干区的台面上,最上面放着一条干净内裤,都是他惯常用的东西。
慕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拿起来,进门反锁。
热水落下来时,他脑中仍是停尸房那张脸。工作人员已经清理过尸体,额角的伤口却还在,皮肤冷得发硬,绝不是一个能在家里炖牛腩、替他准备衣服的人。
他洗得很快,换好衣服出来,主卧里仍旧没人。
整套房子安静得不像还有另一个人,洗碗机的水声从餐厅那边传来,隔着柜门,闷闷地响。
慕良走出主卧,短廊一直通向餐厅。客房、工作室和季元的书房都在同一侧。餐桌上的剩菜已经收走,两把椅子并排推进桌下,厨房亮着一盏操作灯,里面没人,客厅的落地玻璃映出大片室内,沙发、茶几、站在走道上的慕良,全被夜色叠成了两层。
他不知道季元去了哪里,他们的家很大,如果要藏倒也是能藏住人。
慕良站在餐厅中央听了一会儿,只听见洗碗机规律的水声。
季元的书房。
慕良走过去,拧了拧把手,果然没有上锁。
他开了一条门缝,里面是漆黑的,季元并不在里面。他蹑手蹑脚走进去,开了桌灯。
这间房平时很少锁门,季元在家办公时也只会把门掩上,桌上的文件则一律反扣。慕良问过是什么项目,季元说客户资料,不能让外人看,他当时还笑了一下,说原来结了婚也算外人。
现在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电脑关着,打印机里没有纸,右侧文件柜也合得严实。慕良先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放着订书机、签字笔和两盒没拆的回形针,第二层是合同和发票,文件分门别类,没有房产证。
结婚前,季元说这套房子的贷款已经还清。
慕良从没看过房本,搬进来那天,季元提前给物业打了电话,他只在前台录了门禁,登记个人信息,前后不到十分钟。
那时候他没觉得自己有必要看。
直到现在,慕良才发现,他甚至不知道这套房子的房本是什么颜色。
文件柜最下面放着几本黑皮笔记,书脊贴着年份,最早一本已经用了五六年,早于他们认识的时间。
慕良把最早的那本抽出来,本子里的字迹比现在端正,前几页记录着会议时间、客户要求和付款节点,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发黄。
翻到中间,一张对折的纸从夹缝里滑了出来。
纸张颜色和笔记本内页接近,右上角留着两个装订孔,上面的字却是季元现在的写法。
慕良认得他的字。
【松庭公馆A座1701室归家者须知】
【一、本须知仅供归家者阅读。】
【二、归家以后,请维持原有的称呼、作息与家庭关系,不要向住户解释你为什么回来。】
【三、归家者如果未被住户接纳,必须在天亮以前跨出本户一次,否则此后将无法离开。】
【四、住户可能否认你的身份,或要求你离开。不要争辩,也不要说出彼此已经结束关系的话。】
【五、天亮以前,不要确认谁是住户,谁是归家者。】
【阅后焚毁,不得让住户取得原件。】
慕良在第一条上停了很久。
本须知仅供归家者阅读。
可他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每个字都很清楚。
慕良从口袋里取出门口那张传单,摊在旁边。
一张写着,日落以后,已经回家的住户不得离开本户。
另一张却写着,归家者如果未被接纳,必须在天亮以前跨出本户一次。
一张说,请勿清点本户人员,住户人数以下方标注为准。
另一张说,不要确认谁是住户,谁是归家者。
两张纸都在他面前,也都看得见。
如果第一张是真的,他应该是住户,今晚不能离开。如果第二张是真的,住户根本不该看见上面的字。
除非其中一张在说谎。
又或者,他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身份。
传单最下面,那行浅灰色小字仍旧安静地印在那里。
【本户当前住户:1人。】
屋里有两个人。
慕良不知道那一个人指的是谁。
手写须知没有日期、落款,被夹在一本早于他们相识的旧笔记里,字迹却与季元现在的习惯一模一样。
如果它真是几年前留下的,季元早就知道这里会出现什么。
如果它是今晚才出现的,写下它的人就在屋里。
书房外响起脚步声。
慕良把门口的传单折回原样,塞进裤袋,又将手写须知折起,藏进睡衣口袋。房门随即被推开,季元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到他脸上,又扫过敞开的文件柜。
“你在找什么?”
“打火机。”
慕良顺手拉开桌边另一只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只黑色金属打火机,边角掉了一小块漆。
季元自己也不抽烟,至少一直对慕良这么说,只有出去应酬时,他会在包里放一盒烟,再带上打火机。烟是给客户的,有人伸手借火,总不能让对方等着。
那盒烟往往放几个月都不见少。
可警方给慕良看的监控里,季元独自站在旧招待所楼顶,手里分明夹着一支快抽完的烟。
慕良拿起打火机,季元却没有让开,仍旧看着他身后的柜子。
“你什么时候抽烟了?”
“现在还没。”
慕良从他身侧挤过去,进了走廊里的洗手间。
反锁,开排风,慕良把手写须知放进洗手池。
门口的《住户须知》还留在裤袋里,照片也已经存进手机。
打火机响了三次才着,火从纸角爬上去,先烧掉“归家者”三个字,又沿着折痕往下走。
两份规则他都记住了,真正被烧掉的只有一份。
慕良打开水龙头,直到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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