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连三日,泠羲和暮野都忙碌在家长里短中,也逐渐适应了没有灵力的生活。
但这一日,山谷外却被人层层围困住。
泠羲与暮野赶到谷口时,才发觉此地竟有一层时隐时现的屏障,阻拦着外人进入此地。
四目相对,二人都明白这个秘境的新节点来了。
屏障的光芒荡开涟漪,也能看出外面的人应当在不断冲击着,试图攻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开始恐慌。他们世代生活在此,不与外界来往,如今怎么会突然被人找上门了。
这时有一位年迈的老者被应鹤雪搀扶着走到众人面前,他定定地看着不断闪动的红光。
良久,突然长叹了一声,“派人出去与他们谈谈,究竟想要做什么。”
泠羲眼前一黑,骤然昏暗的视线中燃起猛烈的火焰,如海浪般席卷了整个山谷。
那些面熟的、面生但身着相似服饰的村民们,在火海中挣扎哀嚎。
她倏地捂住了眼睛,像是被那片烈火的温度烫到了。
而周遭有此反应的却不只她一人,不少人纷纷惊呼起来,有的慌忙地四处探看,有的像泠羲一般,捂住了双眸。
应鹤雪同样被眼中的灼热烧断了片刻理智,他回过神后立即掠过人群,朝泠羲看过去。
但泠羲垂着头,还处在震惊之中。
这时,有人忽然高喊:“族长,天降预言了!”
这样的能力……泠羲猛地抬眸看向身侧的暮野,却见他脸色沉重,眼中满是迷茫与不解。
为何他独有的预言之力,这会儿被放大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周围乱糟糟地吵闹起来,众人惊慌不已。族长高声地安抚着大家,但毫无作用,话语都被淹没在嘈杂的喧闹中。
泠羲牵紧了暮野,拉着他远离了人群。
好在此处的人们远离尘世,似乎不知晓劫族的存在。
他们回到家中时,泠羲的阿娘也焦急地在来回走动。
见泠羲回来了,只是有些惊疑地扫过二人紧握的手,但这会儿更严重的事情横在心头,她连忙问:“泠泠,究竟是怎么了?”
泠羲搀住她的手臂,试探道:“阿娘,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比如大火……”
但妇人摇摇头,确实像是什么都不知情一般。
“阿娘,先回去休息吧,族长已经派人去问了。”
泠羲只能尽力安抚住妇人,如果暮野看到的是此地的未来,那么这是无法避免的。
历史本就是无法更改的!
回到楼上的暮野才总算开口:“师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有灵力,但天赐之力却还能用……”
并且不受控制地让那个范围内的人都同样看到了他预言的画面。
泠羲脑中闪过什么,她一把抓住暮野的胳膊,“你上次打了季无星后,是将他丢到了山谷外?”
暮野点点头,随即也意识到了,他低声道:“我和百里旭是在谷内遇见他的。”
那么季无星一个外族人是怎么出现在谷内的呢?
要么和暮野一样,是被好心的村民捡了进来,要么是用他的天赐之力进来的。
“去找他问问。”泠羲当机立断,暮野也一同跟随。
然而刚到山脚下,就见季无星等在凉亭中。
他歪着头对着泠羲笑了笑,忽然道:“找我呢?月主。”
泠羲:“外面那群人与你有关?”
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几乎是肯定了。
季无星的视线掠过泠羲,看向她身后的暮野。
在二人身上来回探索了一遍后,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有意思。”
泠羲心口猛地跳了下,她敛目看向季无星。
季无星重新将目光聚焦到泠羲脸上,他吊儿郎当地笑了笑:“想知道?可我更想知道你的天赐之力是什么。”
“泠羲,这里是可以用天赐之力的,你可以用你强大的天赐之力帮这里的人改写历史。”
泠羲心中一寒,季无星实在太过机敏,他刚刚多半是在怀疑她与暮野究竟谁是劫族。
栖霞谷的百姓远离外界,也并不修炼,更别提发掘什么天赐之力了。
——只能是他们这些混入的人做到的。
她装着没听懂般,淡声道:“进秘境的人又不止我们几个,何况我为何要为他们改写?”
进秘境的人那么多,谁能确保没有其他人藏在栖霞谷的百姓中?
季无星却没有因此打消疑虑,但他不再纠结此事,只是托住下巴说:“贺兰韵竟然真在外享福,真是不公平。”
泠羲现在已经确定季无星与外面那群人有关系了,但贺兰韵不会与他是一伙的吧?
她与暮野一同在凉亭中坐下,“她拿的什么身份?”
季无星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个纸条,丢给泠羲。
泠羲从善如流地接过,大致内容就是说千澜王族的圣女要重明翎珠,已经占卜到就在此地,所以派季无星潜入查探。
“……她是圣女?”
季无星没好气道:“估计是了。”
这贺兰韵的命好得没边了,来秘境中都拿的被人伺候的人设。
泠羲挑了挑眉,对此倒是没有太大异议,只是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还是有些难受。
暮野同样也是这么认为的,虽与这个阿娘相处不久,但她的关怀都是真心的,亲眼看着她葬身火海……
季无星摊了摊手,“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几个小喽啰阻挡不了什么。”
第二日,旁观的村民全都聚集在百济堂外,派去谈判的人颤颤巍巍地回来了。
“他们……他们说要什么重明翎珠……”
老族长闻此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百里旭连忙上前给他喂下了药丸。
“祖父,不能给他们,给了栖霞谷再生瘴气,大家承受不住的。”
先祖躲进栖霞谷避开战火,又用重明翎珠净化了此地的瘴气,才为族人创造了世代安稳的生活。
老族长缓缓扫过过神色各异的众人,他握住了百里旭的手,“可是昨日的预言,你也看见了。”
百里旭还是抱着希望,他语气决绝,“他们也不一定进得来。”
老族长若有所思,泠羲却大致明白了,所谓的重明翎珠恐怕是形成这道屏障的关键之物。
应鹤雪站在一旁,神色黯然但始终没有开口。
泠羲压着声音,突然启唇:“他们是怎么找来此地的?又是如何确定的?”
众人还在找寻是谁开口的,同样藏在人群中的季无星猛地转头看向泠羲,她竟然想将他卖了?
百里旭很快反应过来,目光径直落到了季无星身上。
这些日子的外来者只有暮野与季无星,但暮野他熟悉一些,不像是逆贼。
那么只有季无星了!
季无星顶着众人的目光,耸了耸肩,“是我啊,快将珠子送出去吧,不然马上大火就要来了。”
如此嚣张!百里旭两步跨到季无星面前,持刀抵住他的脖子。
季无星不慌不忙,笑道:“伤了我,他们立刻就能进来了。”
他说的是裂空术!应鹤雪骤然明了,立马上前制止了百里旭的动作。
他压下百里旭手中的匕首,“既然季公子非我族人,就快些送出去吧。”
泠羲冷眼看着这一切,必须得让季无星先出去,与贺兰韵联系上,才能有一丝机会。
赌得就是季无星还有一丝善心,贺兰韵的执念没那么深。
虽然她知晓历史不可更改,但她还是没法什么都不做,就看着这一切发生。
季无星也没有反抗,仍由着应鹤雪派人将他送到山谷处。他侧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泠羲,似嘲似讽般笑了下。
然而聚集在一起的众人,却没有因此平静下来,他们昨日有不少人亲眼见到了降临在眼前的大火,怎么可能不害怕?
惊慌的人们,眼巴巴看着族长,盼望他能拯救众人。
百里旭一言不发地丢开了手中的匕首,目光扫过泠羲,扫过暮野,扫过突然强硬的应鹤雪……
他不明白为何要放走季无星,明明可以拿他当做要挟,来换一丝生机。
最后,他径直走到暮野面前,“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暮野缓缓抬眸,只是说:“我们遇见他的时候,是在谷内。”
百里旭愣了片刻后瞳孔微缩,如果季无星早已有了入谷的方法,现在很有可能可以直接将人放进来。
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神思恍惚地揉了揉头,又转头朝族长走去。
“祖父,我们……我们……”
老族长长叹一口气,只道:“再等等。”
当日的动静果然伴随着季无星的离去,而消停了。
不断在洞口处徘徊的村民似乎认为事情已经解决了,脸上紧张的神情缓缓松懈了下来。
“师姐,过去不可更改,尽人事听天命。”暮野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泠羲微凉的手。
尽管泠羲不是个甘心听天由命之人,但这个注定的结局,实在是没办法改变。
暮野缓缓从身后将她抱住,“师姐,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大事。”
他说得并非是这一场终将到来的大火,而是整个秘境的动向以及秘境外会引起的动荡。
泠羲亦有同感,她的手心覆上暮野的手,“你的能力有办法控制吗?”
暮野摇摇头,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个秘境的缘故。
泠羲突发奇想,“你说,就算能预言到未来,又有几个人能改变呢?劫族究竟为何被人忌惮呢?”
*
又过了两日,那伙人卷土重来。
百里旭急得来回寻人修陷阱,加固山洞入口的阻碍。
应鹤雪静静地看着青年满心满眼的焦急,心中有些伤感,生活在桃花源中的人们只知道外面有战火,却忘了外面还有修士。
这些障碍对修士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族长,将宝物交给他们吧,我们不想死……也许他们会放过我们……”
大批的百姓跪在百济堂门前,他们对入侵者抱有最善良的期望。
百里旭站在最前方,高喊道:“今日退一步,以后要怎么办?他们强抢还有理了?”
可是,这个世道本就不是有理还是无理可以决定的。
当天空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缝隙的那日,泠羲拉住了泠兰的手,“阿娘,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至少逃过这一场大火,千年前逃不过的,秘境中就逃一次吧。
谁料,泠兰摇了摇头,朝泠羲笑道:“我不走,我的阿爹阿娘,你的爹爹都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可是这里……”
暮野将要说出即将发生的一切时,泠兰打断了他的话,她依旧温和地笑着:“走吧,谢谢你们还愿意来陪一个死了千年的老婆子。”
泠羲与暮野对视一眼,心头微震。
然而不等他们细想,炙热的火浪逐渐向山上蔓延,泠兰站在屋前慈爱地望着二人,她眼神透过了二人似乎在怀念过往。
泠羲摇摇头,“走吧。”
强迫一个老人离开故土,本就足够残忍。
泠兰只是在提醒他们,千年前的结果是不可更改的。
大火沿着山势席卷而上,火浪滔滔。
暮野牵着泠羲的手穿梭其间,朝谷外跑去。
果然谷外早已等候着一队人马,泠羲与暮野随着来人一同离开,却没有瞧见身后的大火中还逃出了另外一人。
贺兰韵撑着头坐在高首,一见到泠羲当即将殿内众人挥退,“你们总算出现了,我还以为……”
泠羲却骤然发问:“真的是你要找重明翎珠?”
贺兰韵愣了愣,随即垂下头,低声道:“我只是问了下这东西在哪儿,后面发生的事就不受我控制了。”
她当然知晓这些人为此逼迫栖霞谷的人,也知道莫名而起的大火,但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她听季无星说起山谷中的情况中,心中也觉得荒唐,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泠羲。
但泠羲也没有为此发火,只是说:“罢了,说明一切的发展都是按照秘境的轨迹来走的。”
然而这时突然有人来禀告,紧接着千年前赫赫有名的千澜王族的玄王大步走入殿内,他身后跟着被押进来的季无星。
他严肃的面容一点点泛起笑意,声音和蔼,“阿奴,你总算回来了。”
贺兰韵与泠羲都懵了一瞬,暮野倒是反应更快地后退一步,躲过了男人热情的招呼。
“那个无用的废物竟让你吃了这么苦,父王这就惩罚他……”
他要惩罚的人是季无星,而季无星本人还处于失神中。
“让你去谷中将阿奴带出来,你耽误许久,将阿奴都累瘦了……”
那男子冷着一张脸,猛地抬手,宽大的袖子被甩到了季无星脸上,他被打得头一偏。
泠羲与贺兰韵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惊骇。
在秘境中被人羞辱,这找谁说理去。
季无星眸色寒得快要凝结成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但他最终还是微微垂下了头,只是在被人押下去时,用余光扫过泠羲几人。
贺兰韵压低声音,“出去后,他不会将我们灭口吧。”
这话虽是开玩笑的,但二人都清楚,这样的遭遇对季无星来说,有多奇耻大辱。
那男子瞬间变脸,又一脸慈爱地朝暮野走去。
他伸手拍了拍暮野的肩膀,“圣女说重明翎珠能治好你的病,父王迟早给你寻来。”
见暮野也不愿搭理他的样子,最后只得悻悻地离去。
贺兰韵思忖了片刻,恍然大悟:“你家小漂亮现在估计是千澜王族那个病弱的小王子,季无星是他那没用的兄长……”
她之所以了解得这么清楚,完全是因为千澜王族不久后就被贺兰家取代,这算是她们一族的发家史。
暮野只是将目光紧锁在泠羲脸上,他才不想管这些破事。
但他忽然意识到——
“所以临寺是谁?”
贺兰韵将他的疑问率先道出,泠羲摸了摸脸,忽然笑道:“查查有没有人逃出来,就知道了。”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百里旭这会儿应该已经逃出来了。
贺兰韵朝周遭招招手,那女官一步步走近,然而她每走一步,鬓边的白发便多了些,姿态也是肉眼可见地缓慢迟钝下去。
“时间在流逝啊。”贺兰韵呐呐道。
她头一次这样直面时光的流转,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感慨道:“变老真是可怕。”
忽地,大殿的门被缓缓推开,殿外一小队侍从垂首端着餐食进入。
贺兰韵叹了口气,“罢了,先休息休息吧。”
泠羲与暮野交换了个眼神,也一同寻了个位置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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