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之后,我第一次在她不在场的时候想到了她的脸。不是模糊的轮廓,是一张具体的脸——她写字的时候低头的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被带起的那一下。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地落在我脑子里,不完整,但一直停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妈正在厨房里翻冰箱,爱坐在餐桌前已经快吃完了。看到我下楼,爱举着筷子朝我晃了晃:“哥你今天起晚了。”
"嗯,昨晚睡得不太好。"
"你最近老睡不好。"爱咬了一口饭团,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没有。作业多了点。"
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放在桌上:"昨天剩的炖肉,你带中午吃。"
我接过来放进书包里。换鞋的时候爱追出来站在玄关口,手里还拿着半个饭团:“哥你今天几点回来?”
"正常放学。"
"那等你吃饭。"
"好。"
我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早上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气息。四月的最后几天了,银杏大道上的叶子比月初更密了一些,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出细碎的光影。我走得比平时快,穿过三条住宅区窄路的时候几乎在小跑。到车站的时候刚好赶上一趟车,门关上的瞬间我挤了上去,靠着车门站在角落。
到那所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老人正在窗台上放一盆新买的植物。他看到我来了,点了一下头。我回点了一下,换了室内鞋进去。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人了。我走到四班那排鞋柜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灰白色的小门。
里面有一张粉色纸条。对折了一次,边角压得很齐。
我拿起来打开。纸上写着:"我妈妈给我留了一个发卡。珍珠的。我从没戴过。"
我靠着墙看了一遍,心里有个小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为什么。
于是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蹲下来写回:"为什么?"
放进去之后我关上门,站起来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公告栏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那天上午在我自己学校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转笔。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我没太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
——“我妈妈给我留了一个发卡”。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很平静地写下来的,还是写到一半停了一下?这大概是第一次她在纸条里主动提到自己的家人。以前问到的时候她都回得很短。这一次是她自己先说的。
课间的时候村上从后面戳我的后背:“喂,你听说了吗?下个月有校际交流,要选人写欢迎词。”
"啊,是吗。"
"老师说从年级前十里挑。你肯定跑不掉。"
"我才不写那玩意儿。"
"真是的,你说了又不算。"他缩回去了。
我转着手里的笔,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跑道在阳光下白晃晃的,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拿了便当盒就走。村上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又去哪吃啊”,我回了一句“外面”。没再多说,跑出校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夹着一点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气息。
到那所学校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天台的铁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条。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矮墙旁边,抱膝坐着,手里没有拿面包。
我坐在墙根下,掏出便当盒放在膝盖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片天台都晒得很亮。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身边的地面上。我放下便当盒站起来走过去拿。拿起来的时候我的手碰到纸面,有一点微凉。
上面写着:"太显眼。戴了就会被人看见。"
她的字比平时稍微小了一点,像是不太想让人看清楚。我蹲在那里读完,然后退回墙根下,掏出笔写:"被看见会怎么样?"
放过去之后她沉默了很久。阳光在她面前的纸页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她把那个影子用手掌盖住了。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我坐在墙根下面等着,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把她写的纸条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她写完之后站起来走过来放在地面上,然后退回去坐下。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纸上写了一段话。比平时长很多。字也偏小,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缩进了一小块纸面里。我蹲在那里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被看见之后,人们要么害怕我的白化病,觉得靠近我会被传染或者觉得我奇怪。要么同情我的身世,用一种'你好可怜'的眼神看我。要么干脆无视我,假装我不存在。三种结果都一样痛苦。"
我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三种结果都一样痛苦吗?
她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我的胸口,在胸腔里弹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回墙根坐下。阳光落在膝盖上,暖的。我看着她的方向——她坐在矮墙旁边,白色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在看我。我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便签本上写。写完之后站起来走过去,把纸条放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她低头拿起来看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纸条上写的是:"我不会。"
就这样。
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她拿着那张纸条,对着纸面看了很久。风把纸边吹得翻了一下,她又把它按住了。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今天没有再写新的。我们安静地坐完了剩下的午休时间。
那天傍晚回到家之后,我在书桌前把那张写着"我不会"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那个停顿大概三四秒,但对我来说像很长的一拍。
晚上向导来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它说了。我坐在椅子上,向导停在半空中,光芒平稳地亮着。
"你今天告诉她什么了?"
"我说'我不会'。"
"她怎么回?"
"她没有回。但她把纸条收起来了。"我顿了顿,"她以前也会收,但这次收得很慢。"
向导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现在知道有人在另一个方向看着她了。"
"什么样的方向?"
"不会害怕她、不会同情她、不会忽视她的方向。"向导说,"她以前只有三种选择。现在有了第四种。"
向导走了之后我关掉台灯躺下。天花板上的光带依然亮着,我盯着那道浅黄色的细线想了很久。
“三种结果都一样痛苦”
——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位置上。不管别人怎么看她,最终都会回到同一种痛里。我在想她是怎么能忍受这个的,这么多年。
第二天早上我到鞋柜前面的时候,里面没有纸条。我蹲在鞋柜前面看了看空荡荡的内部,白色室内鞋放在中间,旁边什么都没有。我想了想,把自己带来的纸条放进去。上面写着今天天气很好。然后关上门站起来走了。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还是空的。傍晚我又去了一趟。还是空的。一整天我每隔几节课就会看一眼手机。她从来没有在纸条上写过除了中午之外的时间,但我还是在看。
第三天早上我又去了。拉开那扇门的时候里面终于有了一张纸条。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平,像是压了一整天才放进去的。我拿起来打开的时候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有一点微凉。
上面写着:"你不一样。你看不见我,但你知道我在。"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走廊里有学生从旁边经过,脚步声从近到远又消失。我看着那两行字——她的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些,“但你”那两个字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压得更重了一点。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出便签本写了一张回:"我大概只能看到你的轮廓。但轮廓也是你。"
放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鞋柜底部的塑料垫板,微凉。我关上门站起来。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银杏大道上有人遛狗,远处的天空有一层薄薄的云。我走在那些光斑和人影中间,口袋里的纸条贴着我的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折好的形状。
那天中午我到天台的时候她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风比前几天大一些,把她旁边的纸袋吹得微微移动了一下。我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纸。写之前我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今天天气很好。”放过去之后她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拿出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放回来。我拿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