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魂入梦,即以魂术介入他人梦境,或可借机窥探其潜藏脑海中的过往记忆。此术对于心志坚毅、神魂稳固者难见成效,至于这赌狗么,好赌成瘾,深受欲望支配,哪还有什么定力可言。
傀虫跳上赌狗眉心,定神施术,神识如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而易举便钻进了那片混沌。
甫一入境,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金碧辉煌的赌厅中,赌狗穿金戴银,左右各搂着一位浓妆艳抹的美人,面前筹码银钱堆成小山。骰子一开,又是大赢,周围赌客纷纷拱手奉承。
赌狗拍桌大笑,大喊一声“赏”,侍女随即捧来银盘,赌狗豪气干云,随手抓撒,引得众人纷纷哄抢。
谢隐立在梦境边缘,冷眼瞧着这幅暴发户嘴脸。
现实里输的裤衩不剩,梦里倒是威风八面,左拥右抱。当真是缺什么,便梦什么。
他身形一转,化作一名庄家坐到赌狗对面。
赌狗浑然不觉有异,坐回赌桌前,撸起袖子继续下注:“来!再来!”
有谢隐控梦,这赌狗当然没赢的机会。不消几轮,金山银山输了个精光,还欠下一笔巨款。
赌狗愕然起身,抬头间,周遭光景陡然变换。
左右美人化作烟雾散去,身上锦袍也变成了补丁烂衣。金碧辉煌的赌厅褪成家徒四壁的破屋,桌椅板凳砸烂在地,一群凶神恶煞的讨债人从四面八方逼近,个个手持棍棒,将赌狗团团围住。
“麻溜还钱!听到没!”
赌狗拔腿就跑,被揪回来踹倒在地。
一通疾风骤雨的拳脚后,赌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大爷们饶命!小的是真没钱了!”
谢隐端坐在旁边一把破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筹码:“拿不出钱,便拿旁的东西抵。”
赌狗头都磕出血来:“家里能当的都当了,能卖的也都卖了……”
谢隐冷笑:“听说你有个同乡,姓周,家里有个漂亮女儿寄养在你家门下?”
赌狗支支吾吾,眼神闪躲,“可茵茵她、她……已经被小的卖了。”
谢隐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换上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哦?卖给谁了?说来听听 。”
赌狗迟疑片刻,见周围的打手又开始撸袖子,慌忙开口:“卖、卖到快活庄了!”
记忆碎片从黑暗中涌出,接连划过梦境。
谢隐挥手,将之聚拢到眼前。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河边柳树下,一个少女蹲在石板上,手里攥着湿衣裳正在搓洗。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白净清丽,眉目间满是不谙世事的纯真。乌黑长发用两根红头绳编成发髻偏在耳侧,左右各垂下一条长长的麻花辫,配着麻布短裙,显得灵动又可爱。
见赌狗走过来,茵茵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哥哥。”
赌狗从袖子里摸出几颗纸包糖,笑眯眯地递过去:“茵茵,吃糖。”
“谢谢哥哥!”
茵茵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小心接过糖,捧在手心里闻了闻,摸出一张手帕包好,揣进了衣兜。
赌狗问:“怎么不吃?专门给你买的。”
茵茵笑着继续搓衣裳:“想留着,等爹爹回来了,跟爹爹一起吃。”
赌狗眼睛一转,在她身边蹲下,压低声音:“你爹爹在外头跑货,多辛苦啊。你看你,每天跟着我娘洗衣服做针线,辛苦不说,也赚不到几个钱。”
茵茵搓衣裳的手顿了顿,慢慢低了下头。
“哥哥知道个好地方,能赚大钱。”赌狗声音软下来,诱哄道,“只要你多多赚钱,买了大房子,让你爹爹过上好日子,他就不用再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 ,就能天天在家享福陪你了。
茵茵停下动作,想了想,抬起眼睛:“真的吗?”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画面再转,已是快活庄里的一条窄巷。赌狗与一个穿绸戴翠的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压低声音讨价还价。中年男人捏着茵茵下巴左右端详,又张开牙口看了看,像是在挑一件货物,撇嘴道:
“长相倒是没得挑。可惜脑子不灵光,培养不出来 ,只能勉强当个散花伶,伺候伺候酒水。”
“散花伶也够了。”赌狗搓着手赔笑,“干这行要什么脑子?漂亮听话就行。”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赌狗磨了几句嘴皮,到底接过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袖中,拉着茵茵走到巷口,指着不远处一座高楼:
“茵茵,那就是你以后干活儿的地方。里面赚钱容易得很,只要你乖乖听话,嘴巴放甜点,多笑笑,你爹很快就不用辛苦了。”
茵茵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谢隐见那高楼门匾上刻着“千阙楼”三个大字,门宇装饰不凡,迎来送往十分热闹,却是不知从事的什么行当,冷声质问赌狗:“千阙楼是什么地方?那散花伶又是什么?”
赌狗被他周身寒气吓得一哆嗦,忙不迭解释起来。
千阙楼,千娇夫人亲手打造的高级瓦肆会馆,快活庄娱乐产业的顶峰,以歌舞闻名,专供富商显贵宴客谈事。据说在那楼里,就没有谈不成的生意。
至于散花伶,便是陪宴侍女,陪客人说说话、聊聊天,添添酒,娱乐助兴。
谢隐听完,一脚将赌狗踹出三丈远。
让一个心智只有几岁的小姑娘去侍酒陪客?那些可都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进去,还不知要吃多少暗亏。
“偷偷卖老乡女儿,你良心被狗吃了?她爹知道了,该怎么心疼!”
赌狗连滚带爬缩到墙角,讨好辩驳道:“爷爷息怒,爷爷息怒。小的、小的也是权宜之计!本想着赌赢了钱就把她赎回来,谁知道……谁知道一时失了手……”
“再说了,我这也是为她好。那货郎穷得叮当响,能给茵茵什么好日子?千阙楼里出入的都是有钱人,茵茵去陪客,哄得客人高兴了,随手赏些金银,都够她吃用半年。”
赌狗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来劲:“她脑子不好使,将来能有什么好归宿?在那千阙楼里,要是走运些,遇到个愿意给他赎身的好大爷,保不准就山鸡变凤凰,过好日子去了。那里面多的是这样翻身的姑娘,也就是茵茵生得漂亮,寻常姑娘想进去,还找不着门路……”
赌狗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里竟生出了几分理直气壮。仿佛不是偷卖了一个清白姑娘,而是替人寻了条通天大道,反倒该受感激。
谢隐居高临下看着那张涕泗横流的丑脸。跟这种狗东西,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赌狗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对。
快活庄的赌坊打手,怎会不知道千阙楼是什么地方?又怎会莫名其妙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乡下丫头?
疑心一起,梦境便开始碎裂坍塌。
谢隐被一股力量推了出来。
意识回归傀虫的刹那,眼前赫然立着一个人影。谢隐心脏一缩,虫都差点吓死。
那人手持一卷展开的卷轴,正俯身对着赌狗,脸被卷轴挡得严严实实。谢隐操控傀虫一动不动,伏在赌狗眉心。
那人俯身片刻,直起身,转向另一侧。
这一转身,露出脸来,正是方才做工队伍里见过的那个青年。彼时他一副唯唯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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