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哥,求购些百鲜水,家里人病了做个药引,劳烦行个方便。”
谢隐站在义庄门口,朝院子里正埋头刨木头的守庄人递去一个笑脸。
这义庄建在半山腰,紧邻着一座小镇,青砖灰瓦,院墙齐整,比他记忆中李老头那座破败庄子体面得多。
地方大,棺材多,停的死人也多。死人一多,阴气自然跟着丰沛。方才他口中的“百鲜水”是一种民间叫法,听着吉利,实际就是阴油。
昨日在失魂岭折腾了一天,没捞着什么宝贝,倒是警醒了他。符箓阵法用起来,到底没阴灯术灵活顺手。眼下他身上只有一只阴油筒,分量还少,够不得施展几个来回的,心里没底。
于是前往下一个调查点的途中,他便盘算着沿途补给一些。
像义庄坟场这种地方,往往有现成的。以术师界如今的警惕风气,寻常阴修多半自己采油,绝不敢堂而皇之来买,他正好反其道而行之。
那守庄人板着一张冷脸,手里刨子推得咔嚓响,头也没抬道:“没有没有,早处理了。”
谢隐往前凑了一步:“半筒也行,价格好商量。”
守庄人停下刨子,目光往两人身上一刮,表情愈发不耐:“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这些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走!”
说着起身便往外赶人。
两扇木门“哐当”一声在谢隐眼前合拢,门栓落槽。
谢隐回头与时无忧对视一眼。
怪事。
方才他们在附近几个镇子转了转,问了好几家义庄,得到的都是这样的答复。一两家说处理了,那还说得过去。连着五六家都是这口风,跟约好了似的,未免太巧。
“先吃饭,回头再来探探。”时无忧低声道。
谢隐点头,牵着马往回走。
此时正值午间,日头高悬,地面晒得滚烫,两人准备去旁边镇上寻些吃食。
刚走出百步,身后传来挑担子的吱呀声,一个货郎哼着小调经过,在义庄门口停下,抬手叩了叩门,低声喊了句“收货”。
谢隐脚步一顿。
一个卖杂货的,跑义庄来收什么货?
他留了个心眼,分出一缕心神,悄无声息跟进院内。
只见方才那个口口声声说没有阴油的守庄人,此刻正抱着几只阴油筒走出屋子,摆在棺材板上,与那货郎讨价还价:
“最近货头紧俏,看在老熟人面子上才给你留的。要搁前两个月,早让别的收油佬给抢了。”
货郎赔着笑蹲下身,一只一只拿起查验,先晃了晃声,又拧开盖子嗅了嗅,满意点头:“老哥厚道。下个月还是这两天,您可得帮我留住了。”
货郎往守庄人手里塞了一把铜板,又额外添了几颗,这才将那些阴油筒一一放进担子,摸出几只空筒递回去。
谢隐那缕心神往两只担子里一探,底下已经码了十几只阴油筒,个个满满当当。
别的收油佬,下个月还来,还不止这一个义庄。几个条件拧在一起,明摆着这附近有一条隐秘的收油链。
他收回心神,向时无忧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跟上那货郎。两人佯装路人,隔着一段距离缀在后面。
货郎挑着担悠悠晃进镇子,在一处面摊歇了脚,要了碗阳春面。
谢隐和时无忧也挨过去坐下,各点了一碗面。
趁着煮面的功夫,谢隐围着担子转悠起来,想着买些什么,也好搭讪。
货郎见是两位衣着齐整的公子,脸上展开笑容:“随便看,都是上好的货,价钱实惠!”
香囊折扇、铜镜梳篦、笛哨娃娃,花里胡哨什么都有。谢隐一个也没瞧上,唯独被担子中央两个圆头圆脑的布娃娃吸住了视线。俩娃娃一大一小,做工精致。大的穿着靛蓝短褂,小的扎着麻花头绳,眉眼弯弯,憨态可掬,瞧着便可爱欢喜。
谢隐想起清心药田里被人塞进被窝的那对晦气玩意儿,一个激灵,指着这俩圆头圆脑的小东西道:“这两个,多少钱?”
货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笑意更浓了,伸手将那两个娃娃拿起来,拢进手心:“公子见谅,家里丫头给做的,是个外出的陪伴,不卖。”
谢隐“哦”了一声,也不强求,又左右扒拉了几下,拣出一袋桂花糖,又顺手拿了几样花花绿绿的东西往时无忧怀里扔。什么胭脂香囊、团扇手帕,丑得各有千秋。
“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连送未来媳妇的东西都给你挑好了。”他胳膊肘往时无忧肩上一搭,笑嘻嘻道。
“我负责出眼光,你负责出钱。如何?”
放在从前,他断不会这样不要脸。如今不一样,明灯会有钱,外出查案有报销津贴,再加上他的骚扰大计,能恶心时无忧的地方,他绝不放过。
时无忧怀里堆了一摞,低头看了看,面不改色掏钱付账,不咸不淡地道了句:“嗯,你眼光向来好。”
也不知是夸还是损。
货郎一下卖出这么多东西,连价都没还,心里乐开了花,一边找零一边道:“二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时无忧接过碎银:“听大哥口音,倒也不像这一带的。”
货郎笑了笑:“可不是。南边来的,老家在潜州底下一个小县里。”
“潜州?那地方水患可厉害。”谢隐插话。
“谁说不是呢……”
面上来了。
三人边嗦边唠,渐渐打开了话匣。
货郎说自己姓周,祖辈种田为生。
那年一场大水,整个村子都淹了,房屋田地一样没剩,他只能拖家带口开始逃难。老婆在路上害了病,去了,剩下他一个带着女儿辗转流落至此。
他是个庄稼人,没什么手艺,到了这里又是黑户,好不容易这两年落了籍,却没分到田地。为了谋生,只能到处行脚卖散货,赚几个铜板糊口,将女儿拉扯长大。
说到女儿,老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抚摸着那两个布娃娃,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慈爱:“丫头手巧,做了这两个娃娃,非要我带着,说爹爹一个人在外头辛苦,有它们陪着,就不孤单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咱家丫头生的可俊俏哩,只可惜……”
可惜当年逃难途中一场高烧,没钱医治,拖了些日子,烧坏了脑子。如今花一样的年纪,心智却还停留在五六岁时候。
老周收起情绪,问:“二位公子从哪儿来?”
时无忧道:“神都。”
老周眼睛亮起来:“神都啊,好地方,好地方……”
他絮絮叨叨问了些神都的事儿,什么街道宽不宽,人多不多,语气里带着向往,又夹杂着几分明晃晃的遗憾。
时无忧一一答了。
谢隐方才还在插科打诨,这会儿话却越来越少。他搅了搅碗里凉透的面,挑起一根往嘴里送,嚼得心不在焉。
逃难,丧亲,流落异乡。
这些字眼,他太熟了。
自古南涝北旱,每隔几年,老天爷就要发一回难。当年他跟着父母从北方逃下来,一路上见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要不是李老头收留,恐怕早饿死在了哪个荒郊野岭。
寄人篱下的日子,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偏偏同情,又最常从同一片泥泞里疯狂生长出来。
他抬眼打量老周。
面相老实,说话也老实,卖货的价钱也相当实在,身上没半点阴怨缠绕,笑呵呵的,一看便知是个好人。四十不到的年纪,已经有些驼背,皮肤晒得斑斑点点,看着比五十来岁的人还苍老许多,可想而知这些年的艰辛。
但同情归同情,正事还得办。
谢隐打起精神,往那边凑了凑:“周大哥,方才我们去义庄买百鲜水,那守庄人说没有。可我们在旁边瞧着,您老哥倒是收了不少。”
老周脸上那团和气顿时冻住了。
谢隐张嘴就编:“实不相瞒,家里长辈去了,临了特地嘱咐要以百鲜水封棺,求个福缘造化。可惜神都周边管得严,我兄弟才大老远上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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