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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hapter 8

小说:

周茉的周末

作者:

血骨铜花

分类:

古典言情

周茉彻夜难眠。

在外,除了在学校,她方圆十米里,必定能瞧见妈妈的身影。暑假那次,妈妈答应让她独自回家,最后,她看完漫画,往回走了不出五米,就看见妈妈从不远处跑来。

独立计划,首次宣告失败。

这次,她将再次启程,独自走向远方的学校,足足1公里,激动又紧张。

能得到这次机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末的那番话。

孤儿院的孩子们来自破碎的家庭,或者之前连家的都没有,为了生存,他们被迫长大——小小的身子被连很多大人都不曾见闻的经历塞满,快速膨胀,撕裂皮肤,生长纹如杂草野蛮生长,满目疮痍。

或许因此,周末才如此懂人心......懂她。

周末向妈妈传达的“独立宣言”,字字是她的肺腑之言。这一幕,犹如一艘巨大的帆船,载着她的灵魂,在脑海中乘风破浪,新鲜又刺激。马上要撞上冰川,舵手周末眼疾手快,不骄不躁,只手调转方向。一瞬间,豁然开朗。帆船平稳前行,天边落日熔金,日照金山,她却是无暇顾及,因为早已沦陷于舵手自发的光芒中。

好帅!

从里到外,各种意义上的帅。

她崇拜周末。

周末的笑容、软言温语、插科打诨在她脑中缱绻。她左滚右翻,坐起,躺下,又坐起,久违地,准确来说,第一次把床单扭出一个个旋儿,棉被裹着她团成一团,如一座小山立在床上,头发乱蓬蓬地从“山顶”冒出,像火山口炸开的黑烟。

他和妈妈从外回来时,为什么表情那么沉重?

难道他们因为她又吵了起来?

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要死不活的样子。

左思右想,想不明,睡不着,干脆起床。

窗外天色才褪成蟹壳青,周茉已整理好房间,换上校服。

此时此刻,周萧然依旧起得早,又或是没睡,在厨房忙活早餐。周茉上学前,她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害怕就给她打电话,慢慢走,迟到也没关系......客厅置物柜上的机械钟嘀答作响,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当一缕曙光扫进木格玻璃窗时,周萧然才松开手,让人离去。她不安也不舍,便偷偷跟上,不料尾随经验不足,下楼时被发现,只好透过楼梯间的镂空雕花洞,像扒监狱铁窗似的,往下望,望眼欲穿,直至那瘦小的、娇贵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罢休。

周茉在小区门口驻足,翻开挂在胸前的翻盖手机。

六点零五。

规定到班时间是七点前。

往左,去往学校,周末向来踩点到校,迟到更是常事,听说是为了帮家里开早市才耽搁的,不知几时才能见到他。往右,去往“周周来吃”,想见的人近在眼前,只用花步行一百米的时间,就能看上一眼。

不知他的心情好了一点没有?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周茉当即向右边走去。

街道上门可罗雀,她走得还算轻松,只是看着一地落叶,挠心挠肺。环卫工人还在远处,她偏头一看,瞧见一把竹扫帚躺在精品店前,卷闸门紧闭。大概是店主清理门面用的。她在此留步,向空气借问,无人回应,当是默许了,便拣起扫帚,将落叶扫到马路牙子边的绿化带泥土里,开出一道笔直的路,通往面馆,路面纤尘不染。

她躲在正对面馆的大树后,探出一颗圆乎乎的头,往里看去。

店里亮亮堂堂,客人散乱坐着,柜台挨着门口,周末正为人结账,侧着身,不见脸,看不出所以然。刘妈妈正在给客人上菜。不见周爸爸,大概是在厨房忙活。

目光缩回,只见门脸上贴着营业时间5:30至21:00。

面馆食物新鲜,从处理食材到熬制汤底,好一阵忙活,且不说这个,光要把米汤熬至浓稠都需要足够的耐心。想来,周末一家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周爸爸和刘妈妈年纪大了,精力有限,能把这家店经营的如此红火,有多费心费身,她难以想象,她只从周末身上看见了累,只要没人找他说话,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周茉正暗想,忽见周末目送客人出门,视线马上要扫来,她抓着扫帚,慌忙逃跑。

“阿祯,看什么呢?”刘兰君面容憔悴,从厨房拿来保温杯,放在柜台上。

周末回神,懊丧道:“没什么。”

“儿子,想开点。”刘兰君叹息,为儿子揉开眉心,轻声细语道,“人都有生老病死,都得走到这一步。知道你心急,但也不能那样冲自己爸爸吼,他隐瞒,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是不是?”

说着,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两瓶红参液,“爸爸给你的,他很担心你的身体。”

周末闻言,豁地红了眼:“对不起。”

“没事,好孩子。”刘兰君摩挲他的后背,耳鬓贴在他臂膀上,“你体热不要多喝,给茉茉一瓶,那孩子太瘦,看着气血不好。还有,保温瓶里是米汤,盯着她喝完哦,她好像很挑食。”

周末一一答应。

刘兰君怕他待在家里太过牵肠挂肚,便叫他早点去上学,兴许同学和他聊聊天,能转移注意力。她如往常,送他出门,目送他远去。转眼间,见负责这爿街区的环卫工人老王来了,她热情打招呼,请他喝茶吃面。

有时是刘兰君,有时是周进步,一见他,就叫他去店里歇息,他见自己这副打扮,不好扰了客人兴致,就坐在门口台阶上吃面。夫妻俩觉得不无道理,不强求,便顺着他的意思。

老王家中窘迫,膝下无子,妻子病危。他心怀感激,天天把面馆门前打扫得格外干净,空闲时,会帮着把门面玻璃擦干净。夫妻俩笑说:“老王,你这功夫了得啊,都找不到门在哪儿了。”

今天也如此。

刘兰君将打包好的拌面递给老王,扫一眼地面,笑道:“今天怎么来的早些?平时这个点,这里还没打扫。这是你新学的打扫法子?怎么一半有叶子,一半没有。”

老王双手接面:“我才来。刚刚我在马路对面,看见一个小姑娘在这扫,穿的好像是一中的校服。”

小姑娘一大早在街上扫地?

真稀奇。

对此,刘兰君不再多思,和老王寒暄了几句,便回到店里做事了。

*

周茉上学路上,接到了来自周萧然的电话轰炸,撂下没一分钟,又打来问:“到学校了吗?”

她觉得麻烦,干脆一直接通电话,戴上耳机,翻开的手机垂在胸前,低头走路,步伐缓慢,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各色鞋子的人腿在她眼中走来走去,有快有慢,步伐混乱。

错乱的秩序让她烦躁。

更让她紧张的是,分明感觉有人跟着她,那人身上的热气直扑向她后背,转身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她确定不是妈妈,因为电话里有敲键盘的声音,她很肯定妈妈在家里。

“怎么了?”周萧然长了天眼似的,忽然说。

“没事。”

“要是觉得累,就停下来休息。出太阳了,看看天空,那里只有云朵和阳光。”

周茉照做,确实有效。

到班上时,已六点五十。好在周末还没来,她趁周围人不注意,赶忙将今天的“心意”放在他抽屉里。人多眼杂,没法帮他整理书本了。

算了。

她正整理书包,铃声和周末一同到来。

“早上好啊,周茉小姐。”周末抽开椅子,坐下,“看样子,你也才来。”

“早上好。”她点头,手边动作不停,眼睛直往周末身上瞟,悄悄地,默默地。

他和以往一样,不看不问,不怕送他零食的人下毒,也不怕零食过期,拿起就吃掉。对自己真粗心。虽是如此,却一面吃,一面将便体贴贴在皮套本里,收集起来,压平,不允许起翘,似乎是不想随意对待别人的心意。对别人真细心。

这样的人,她怎么忍得住不倾慕呢?

今天的周末也有点不一样。

她不擅长解读人的微表情,但周末的状态异常,连她都看得出。和她说话时,依旧笑着,但牵强,眼睛有些红,眼尾嘴角仿佛挂着千斤重的忧虑,这一笑,显得更是疲惫不堪。看来,昨晚的坏情绪还未消散。

“这是阿姨给你订的米汤,趁热喝哦。”周末递来保温杯。

她一口气喝下,很艰难,但忍了。

周末感到意外,笑说:“平时喝水抿着喝,一天喝不了半瓶水,今天这么好肚量?”

“好喝。新鲜的更好喝。”

周末又递来一瓶饮品:“这是我爸妈给你补身体的。”

“谢谢。”她双手接下,打量几眼。红参液?没喝过,看上去口感很不好,但不能冷落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可是现在真的喝不下了。

想时,她打了个饱嗝,声音细微。

周末似乎是听见了,说:“这个不着急喝,想喝了再喝,但不要放过期了哦。”

“好。”

往日,周末说什么,她都照做,但会犹豫一阵。今天完全不思考,立马行动,生怕他的心情变得更糟。

之后的几天,周末越发不对劲了。

他很在意成绩,并不是天资派,上课认真听课,从不开小差,有问题立马跑办公室,作业按时完成。这几日却一直分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三番五次地对不上号,课上课下都昏昏沉沉,但有人找他聊天或者帮忙时,他还是会答应,笑得有气无力,看上去灵魂早飞到九霄云外了。

作为田径队的种子选手,他竟连续几天跑步时摔倒,训练一次,添一处伤。要不是她偷偷去看他们训练,看见教练训他话,她根本不知道。他每天回到教室,从不哀怨,只是睡觉,很累很累。

周五上午,周茉头一次见老师凶狠很地把周末叫去办公室,因为他连续几天交了空白作业,每一科都如此。往日,老师那副表情只会用在老姚身上。

周末回来后,眼睛红得厉害,要哭不哭,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流下来。

老姚逗趣:“哥们儿你不行啊,长这么高大,竟然是个玻璃心啊,骂一次就这样了?以后咋混呐。要不要哥们儿传授你一点厚脸皮真经?”

“得了吧。”周末谑笑,揉了揉眼睛,“眼睛进沙子了而已。”

老姚不再打哈哈,神情认真:“你最近是咋了?很不对劲。”

“没什么,没睡好而已。”

这些话周茉听在心里。

没睡好?

这让她想到周末给她的红参液。她特意查了,红参能补气生津,抗疲劳,很适合熬夜的人喝。

下一节课间,周末帮人搬书回来,见桌上摆着一瓶红参液。

“你放的?”他问周茉。

周茉点头。

“怎么不自己喝?”

周茉沉吟一阵,说:“你累。”

“这么关心我啊?”周末会心一笑,从自己储物柜里拿出一瓶,“我这有。我妈说你太瘦,需要补气血,所以给了你一瓶。”

她恍然大悟。

周爸爸和刘妈妈人那么好,别人能有,自家儿子怎么会没有呢?

“那你喝。”

周末猜想,她这么挑食,肯定是觉得难喝,所以一直没喝。见她急着让他喝,不如趁机让她喝了,便说:“不要,我怕苦。”

“吃糖。”

“不要,不够甜。你叫我喝这么苦的东西,不得舍命陪君子?你喝我就喝。”说罢,周末将她那一瓶还去。

她无可奈何,拧开,一口闷,苦到怀疑人生,脸皱成一团,嗓子仿佛被毒哑了,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喝。”

周末撑着下巴望她,目不转睛,眸光朦胧,见她为他着想的样子,眼睛又红了几分。他不想让她发现,遂故作是看乐子,带着几分玩味笑道:“小笨蛋,中招了吧~我早喝完了,这瓶是空的。”

说时,他晃了晃瓶子,没有水声,因为瓶身为棕色,难以发现。

周茉不以为意,只在想,这个红参液的效果不好,他都喝了,还这么累,是因为量不够吗?早知如此,应该把自己这瓶也给他喝了。

这之后,周末依旧萎靡不振,上课没精神。午休时,他哈欠连天,却不睡觉,跑去外面。周茉怕他出事,便跟了出去。她步子轻,没被发现,一直跟着进了树林,只见他在石头长椅上坐下。她躲到他身后的大树后,静静观望。

周末将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等人接通电话,不久,他开口:“小熊,能帮我联系最好的肿瘤科专家吗?”

“在首城吗?”

“嗯,很急。”

“我爸......”周末哽咽,“我爸,胰腺癌。”

撂下电话后,周末俯身捂脸,没有其他动作,也不作声。她只闻晚秋道别,萧风飒飒,落叶瑟瑟。不可以再看了,她侵犯了他的私人空间,不能再这样。

周茉蹑手蹑脚,离开树林,回到教室,用早已过时的翻盖手机上网,在百科上查询:胰腺癌。

手机很卡,好一阵才刷新出来,答案长篇大论,她看着吃力,重新搜索:简单来说,胰腺癌好治吗?

某网友的回答映入眼帘:珍惜最后的日子,请节哀。

意思是,她很快就吃不上周爸爸做的面了?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的吗?

她如此想着,望向身旁的空座,想到树林里孤寂而无助的背影,酸楚在她心中泛滥,涌上鼻尖。

午休快结束时,周末整理好心情,回到教室,见周茉头顶着墙,肩膀轻微动耸动,抽抽嗒嗒。

“怎么了?”他小声问,“谁欺负你了?”

“你——”

“我?”

“你可以,和周茉,换座位吗?”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角落吗?我这里挨着过道,人来人往,你真的可以吗?”

“嗯。周茉可以。”

周末不再多问。

午休结束后,他们互换了位置。从前,他不喜欢这个位置,因为它很不起眼,他不喜欢被遗忘。此刻,却是有点贪恋。墙壁足够可靠,足够稳重,可以承接他的一切情绪,替他保密。

自从坐在这,不管是休息还是思考,他习惯面对墙壁趴着。再也没人找他闲聊,更没人找他帮忙。果然,这是个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但也不错,难得有和自己相处的时间,状态比前阵子好了些。

十一月中旬,南城连下两周雨,雨丝绵绵,墙面湿冷,他却舍不得离开,越贴越紧。

午餐时间,他没胃口,便留在教室休息。这时,有人戳了戳他的后背,他以为是周茉,转头看去,扬起的嘴角立马耷拉下来:“干嘛?”

老姚望了眼后门,见周茉的身影远去,道:“哥们儿,我可是把命搭进来了,才敢来和你说话。”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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