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师徒四人走出了女儿国地界，一路西行。
苏言卿像只撒欢的兔子一般在前头蹦蹦跳跳，一刻也不消停，走两步便要回头催一句“你们怎么这么慢”，走三步便要折回来绕孙悟空转一圈，金色眼睛滴溜溜地乱转，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来摆去。
孙悟空被她转得眼花，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想作甚？”
苏言卿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你答应教我妖王本事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猪八戒在后头哼哼唧唧：“猴哥你别理她，她就是想学你的筋斗云，好偷蟠桃吃……”
“你闭嘴！”苏言卿回头瞪了他一眼，“一开口就毁气氛，难怪你在高老庄留不住媳妇。”
猪八戒被她这一句话戳中痛处，顿时蔫了，扛着钉耙灰溜溜地缩到沙僧身后。
唐僧在前头听了，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权当什么都没听到。
孙悟空挠了挠头，觉得这狐狸实在太聒噪，若不赶紧打发了她，这一路耳朵怕是要起茧子。
他想了想，道：“行，俺老孙答应你的事，绝不反悔。可你要学妖王本事，总得从根基学起。七十二变你听过没有？”
苏言卿眼睛刷地一亮：“听过！就是你最拿手的那个！你把金箍棒变成绣花针塞耳朵里，也是从那里面变的吧？我要学！”
“行，就先教你个变形之术。”孙悟空道，“不过我得先说好，学这法术一是心要静，二是形要稳，三得耐得住性子。你要是连一刻钟都坐不住，趁早别学。”
“我坐得住！”苏言卿拍着胸脯保证，“我为了偷厨房的桂花糕，能在房梁上趴三个时辰一动不动！静得很！”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口中的“静”和自己说的“静”恐怕不是一回事，但也没多计较。
他停下脚步，让唐僧三人先走一步，自己寻了一处空旷地，随手在地上画了个圈，道：“你站进来。”
苏言卿蹦进圈里，仰头看他，一脸期待。
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一圈，变成一根树枝大小，在地上写了八个字：“观想其形，以意化形。”
他指着那八字道：“变形的根本，是你要在心里把那个模样想透了。你变一棵树，就要想树从根到梢的样子，根有多深，枝有多长，叶有几片。你变一块石，就要想石的纹路，手的温度，风吹过来的感觉。心里的像清楚了，身子自然就能跟着变。你若心里糊里糊涂，变出来也是个四不像。”
苏言卿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先变个什么好？”
“最简单的，变个石头吧。”孙悟空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抛给她，“你先摸一摸，好好感受。”
苏言卿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到耳边摇了摇，还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孙悟空吓了一跳：“你舔它做什么！”
“我感受感受嘛！”她理直气壮，“书上都说了，观物要五感并用，才能参透本真！”
“你那是什么书？”孙悟空扶额，“算了算了，你就先试。试不成也没关系，多试几次……”
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原地站着的粉衣少女已不见踪影，地上只剩一块圆滚滚的鹅卵石。
孙悟空愣了愣，蹲下来，把那石头拿起来掂了掂，大小形状都对，手感温润，与方才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他正想说这丫头倒是有点天赋，忽然觉得不对，又仔细看了看，好家伙，那石头底下压着半截粉色的裙角。
孙悟空：“……”
鹅卵石忽然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像是憋不住笑似的，咕噜咕噜滚了两圈，终于砰的一声变回苏言卿。
她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你看你看！我变得像不像？”
“像倒是像……”孙悟空看着她裙角那块沾了泥的破洞，面无表情地道，“就是忘了衣服也能跟着变。”
苏言卿低头一看，顿时哎呀一声，连忙用手捂住裙角：“那怎么办！我就这一条好看的裙子了！”
“你先变块石头还惦记裙子？”孙悟空哭笑不得，“衣裳是身外之物，变形的功夫练好了，衣裳自然能跟着心意走。你方才太急，只想着变石头，忘了变衣裳，这才露了馅。再来。”
苏言卿点点头，这回认了真。她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凝神，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她长出一口气，轻喝一声。
砰的一声，她果然又变成一块石头。
孙悟空走上前一看，这回倒是完完整整一块石头，没有衣角露出来，形状、纹路、大小，不说以假乱真，也到了八分像。
他忍不住点了点头：“不错，有几分悟性。”
石头得意极了，在他手心里蹦了两下，又变回苏言卿，仰着下巴，眉开眼笑：“那是！我可是灵山第一天才！”
“夸你两句就上天。”孙悟空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几分赞许，“不过……你尾巴露了八根在外面。”
苏言卿一愣，回头一看，身后果然还有八条雪白的尾巴在摇摇晃晃地招摇。
她脸一红，连忙把尾巴收好，嘴硬道：“那是……那是刚才光顾着看你了，一不留神就忘了嘛！”
孙悟空见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苏言卿更恼了，攥着小拳头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不许笑！你当年学变化的时候肯定也闹过笑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孙悟空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道：“行行行，是是是，俺老孙当年也闹过笑话。”
他叉着腰，看着这炸毛的小狐狸，心里倒是觉得她这闹腾劲儿有几分像自己年轻时候的性子，便又耐下心来，道，“你学得快，比俺老孙当初强。不过变形之术，还有一层要紧的，就是变什么就要像什么。你方才变石头，只想着外形，没想着神态。石头是死的，你是活的。你若真把自己当石头，那便该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要停了。你方才蹦了两下，哪像石头？”
苏言卿想了想，认真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道理归道理，还得练。”孙悟空道，“你今日先把石头练扎实了，明日再学别的。”
苏言卿一听要明日才学别的，顿时急了：“就练石头？那多没意思！我要学变花、变树、变鸟、变鱼！我还要变个绝世美人把全天下的男人都迷倒！”
孙悟空摊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石头都没变好，变别的也是四不像。”
“可我想变别的嘛！”她嘟着嘴，“那……那我变棵树试试，树是活的，好变！”
她说着，也不等孙悟空拦，深吸一口气，双手往头顶一合，轻喝一声。
只听呼啦一声响，原地立起一棵歪脖子小树，树干纤细，枝叶稀疏，最要命的是——树顶上结了一个西瓜。
孙悟空：“……”
小树自己也发觉不对劲，抖了抖枝桠，那个西瓜在树梢上滚来滚去，摇摇晃晃，就是不掉。
她又急又羞，想变回来却一时忘了口诀，在原地转来转去，树根差点把自己绊倒。
孙悟空好笑不已，上前一步，伸手把那个西瓜从树梢上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你倒是会偷懒，变棵树还顺手带个果。”
小树的枝叶颤了颤，发出苏言卿嗡嗡的声音：“我……我忘了怎么变回来啦！”
“你心里想着自己的模样，深呼吸，稳住心神，就成了。”
孙悟空抱着西瓜，站在树前，循循善诱，“别急，慢慢来。你平日里照镜子，总记得自己长什么样罢？”
小树静了片刻，枝叶轻轻晃动。孙悟空正要再开口，忽然“噗嗤”一声，那棵歪脖子小树消失不见，原地现出一只雪白的九尾狐。
狐狸蹲坐在那里，一对金瞳亮晶晶的，耳朵焉搭搭地垂着，九条尾巴耷拉在地上，蔫蔫的，活像犯了错被抓住的小狗。
“我怎么变了个西瓜出来呀……”白狐狸开口，声音委屈极了。
“你那是在变的时候分了心，又想着树又想着吃西瓜，可不就串了味。”孙悟空把西瓜放到她面前，“行了，别丧气，头一回学变化，出丑是正常的。”
白狐狸低头看看那西瓜，又抬头看看孙悟空，耳朵动了动，忽然伸出爪子把那西瓜拨到一边，趴在地上，把脸埋进爪子里，闷闷地道：“我不学了。变形之术太难了，又要心静又要形稳，还要观想那个观想这个，一点都不好玩。本姑娘不学了。”
孙悟空一看她这副闹脾气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无奈。
他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仰头望着天上的云彩，慢悠悠地道：“不想学就不学了？你可是亲口说要当三界第一妖王的狐狸，才学了半天就认输，传出去倒不怕别人笑话。”
“我不怕别人笑话！”狐狸埋着头，声音却闷闷的，“反正我也学不会……我本来就笨。”
“谁说你笨了？”孙悟空歪头看她，“你头一回变法，就能把石头变得有八成相似，这天赋俺老孙见了都要眼热。那猪八戒学变化，练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变出个野猪样，你还嫌自己学得慢？”
白狐狸抬头偷瞄他一眼：“真的？”
“俺老孙骗你做什么？”孙悟空摘了片草叶叼在嘴里，漫不经心地道，“学法术这事儿，急不得。当年俺老孙练七十二变，也闹过不少笑话。有一回变鸟，飞了一半变回猴身，从天上掉下来，差点把石头都砸碎了。”
白狐狸听着听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耳朵也竖了起来：“你也闹过笑话？”
“闹过，可闹过笑话才长记性。”孙悟空道，“你才学半天就想一口吃成个胖子，那哪成？慢慢来，又没人催你。”
苏言卿歪着头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又变回人形，挨着孙悟空身边坐下来，抱着膝盖，偏头看着他：“欸，我问你个事。”
“嗯？”
“你为什么要去西天取经啊？”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得认真，“你可是齐天大圣，在花果山当你的大王多逍遥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打谁打谁，干嘛陪着那和尚走十万八千里路，受这九九八十一难的罪？”
孙悟空叼着草叶，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山之中，把漫天的云霞烧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俺老孙以前也这么想的。”
“在花果山当大王，想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着。”
“可后来俺老孙闹了天宫，被如来压在那五行山下，五百年，屁股都没挪过窝。”
“春天草长在身上，秋天落叶堆满头顶，冬天的雪化了结成冰，把半边身体冻得发麻。那滋味，可比取经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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