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夜景，与人间大是不同。
无有万家灯火，只有漫漫星光垂落，将整座灵山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之中。
菩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摆，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地诵经。
远处大雄宝殿的琉璃瓦上映着月华，流淌着一层濛濛的金光，庄严得让人不敢高声语。
苏言卿盘腿坐在洞府里的石床上，双手托腮，金色的眼睛瞪着头顶那扇小小的天窗，已经瞪了整整两个时辰。
自那日在灵山门前被如来逮个正着，她便关在这洞府里思过，一眨眼便过了三日。
三日里，她什么也做不得，连门前那棵菩提树上的麻雀都被她看得数清了毛。
她试着打坐，坐了不到半刻钟，心里头就开始盘算西行路上那猴子如今走到哪儿了？
试着睡觉，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溪边那一幕，那张脸突然放大，嘴唇上一阵温热的触感。
她猛地甩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又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不想不想不想……那可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越说不当真，那触感便越清晰。她只好又站起来走了两圈，踢了踢石床腿，把枕头扔到墙上接住，又扔了一次，再接住。
若在灵山外头，她早就拆了这座洞府泄愤了，可这洞府是如来亲手封的结界，她使出浑身解数，也只在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臭和尚！烂和尚！才刚放我下山几日就抓我回来！”她蹲在墙角，拿指甲一下一下地抠墙皮，“我可是要当三界第一妖王的狐狸精，怎么能被困在这个小地方！我狐狸精不要面子的吗！”
她骂了一阵，又颓然坐在地上，把九条尾巴拢到面前，一根一根地数着：“一、二、三……九。”
数到第九根，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竖起耳朵。
她偷偷跑到洞府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呜咽。
她又使了个障眼法，化作一只小飞虫，试着从门缝里钻出去，那结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弹了回来，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一屁股坐回地上。
她揉着屁股，气鼓鼓地站起来，正要再试，却忽然发现那扇天窗开着。
苏言卿愣了一瞬，仰头看着那方天窗。她记得清清楚楚，升窗子是昨日入夜前被金刚尊者关死的，她亲眼看着那道锁扣合拢。
可此刻那窗子却大敞着，月光从窗口直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银白色光斑。
窗框边沿还搭着一截毛乎乎的尾巴，尾巴尖儿一摇一摇，悠然自得。
苏言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那截尾巴尖儿见她不说话，又晃了两下，然后探进来一个倒挂着的毛脑袋。
“喂，小狐狸，睡了么？”
苏言卿张大了嘴。
那猴子倒挂在天窗外头，脑袋朝下，毛茸茸的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两只火眼金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簇小火苗。
他那根虎皮裙的带子垂下来，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你……你怎么在这儿？”苏言卿结结巴巴地道。
“俺老孙又不傻，知道你在灵山关着，专程来接你的。”孙悟空手一撑，翻进天窗，稳稳地落在她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见了俺老孙不高兴？那俺老孙可走了啊。”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窗外跳。
苏言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尾巴。
孙悟空吃痛，哎哟一声，回过头来瞪她：“你松手！”
“不松！”苏言卿紧紧攥着他的尾巴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真是来接我的？”
“还能是来偷灵山的？”孙悟空被她扯得龇牙咧嘴，“你松手，俺老孙的尾巴可不是给你揪着玩的。”
苏言卿连忙松手，却还是眼巴巴地盯着他，像个怕大人生气的小孩子：“那你……你带得走我吗？这道门上有如来的结界，我出不去。”
“结界？”孙悟空瞥了一眼洞府门口那道隐隐流转的佛光，撇了撇嘴，“俺老孙当年在如来手心上翻跟头的时候，他还夸俺老孙筋斗云翻得利索呢。这结界拦得住你这只小狐狸，可拦不住俺老孙。”
他边说边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轻轻在洞门那道佛光边缘敲了三下。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层光膜像水波一样荡了荡，竟然裂开一道缝。
孙悟空收棒回耳中，回过头冲她抬了抬下巴：“走不走？”
苏言卿大喜过望，几乎是跳着蹿到他面前，恨不得当场变成一个包袱挂在他身上。
她太高兴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干脆一把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道：“你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把我丢在这里就不管了！”
孙悟空浑身一僵。
她整个人撞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暖融融的，毛茸茸的气息，像一团棉花裹着炭火，软得不可思议，又烫得让人心慌。
她搂着他腰的那双手使了很大力气，仿佛生怕他跑了一般。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虎皮裙和自己的皮肉，一下一下，又急又快，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他脑子里那些玩笑话、打趣的话，一瞬间全被撞飞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她怎么敢扑得这么干脆、这么毫无防备。
他被她抱着，两只手悬在半空，僵了足有三息的工夫，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咳嗽一声，努力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喂，差不多得了。又不是多久没见，你这也太黏糊了些。”
苏言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抱着他，连忙松开手，退后半步，却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皱着眉道：“我这不是怕你跑了吗？你们猴子跑得快，万一转眼就见不着影子了怎么办？”
“俺老孙要是想跑，你抱得再紧也没用。”孙悟空嘴上说着，耳朵尖儿却悄悄红了。
他别过脸去，假装打量洞府里的陈设，又觉得气氛有点怪，赶紧岔开话头，“行了行了，别磨蹭了，趁如来还没发现，赶紧跟俺老孙走。”
一说到如来，苏言卿顿时心虚起来。她偷偷看了一眼洞府外那片安静的夜色，小声问道：“那……那要是被佛祖发现了怎么办？他肯定会把我抓回来，再关个一百年的。”
“怕什么？”孙悟空歪头看着她，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颇有几分狡黠。
“俺老孙就跟他说，这小狐狸留在灵山，除了拆庙就是捣蛋，留来留去早晚成个祸害。不如让她跟着俺老孙去西天取经路上走一遭，一是消磨消磨性子，二是路上那些妖精们打的什么主意，她比俺老孙还清楚，也算有个照应。他老人家慧眼如炬，肯定一听就觉得很有道理点头应了。”
苏言卿听得一愣一愣：“他……他真会应了？”
“俺老孙什么时候骗过你？”孙悟空拍拍胸脯，一脸得意，“再说，你当俺老孙是谁？齐天大圣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猪八戒那呆子都拦不住俺老孙说情。你想啊，如来那老儿最怕什么？怕你天天在灵山祸害他的徒子徒孙。你走了，他巴不得呢。”
苏言卿听了这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有一汪热水在胸口晃荡，烫烫的、融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她只觉得面前这只猴子越看越顺眼，连那副嘻嘻哈哈的嘴脸都比从前可爱了不少。
她正感动的功夫，孙悟空已经从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招呼她：“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都亮了！俺老孙把筋斗云借你一块，你站上来。”
他伸手一拂，一朵小小的金色祥云出现在窗外。
苏言卿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踩在云上朝自己伸手的样子，在月光底下未免太好看了一些。
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又赶紧甩甩脑袋：我在想什么啊，他是只猴子！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上那块祥云。
云朵软绵绵的，踩上去歪歪扭扭，她差点跌倒，被孙悟空一把扶住腰：“站稳了，别摔下去。”
“知道啦！”她抓住他的手臂，稳了稳身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皎洁的云海，忽然觉得天地骤然开阔，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她不再多想，张开双臂，大声朝着灵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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