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特楼供暖锅炉检修停运。
辰知星记得,那是晚上八点。
她站在202室门外的阴影里。身上只裹着那件去参加联谊舞会的黑色露背礼服,大片裸露的皮肤暴露在零度的穿堂风里,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顾臣戈拉开门。
视线下移,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她没有穿鞋,十根脚趾因为寒冷而死死地蜷缩着,抠着地面。
「……哥。」
她没有喊疼,也没有喊冷。
她只是侧过身,肩膀擦过他的胸口,强行从他手臂下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那是她唯一的动作——入侵。
顾臣戈反手关上了门。
锁舌弹出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产生了一瞬的回响。
那个晚上没有开灯。
只有桌角的一根蜡烛,火苗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掉皮的墙面上,扭曲,交叠。
顾臣戈记得最清楚的,不是皮肤的触感,而是气味。
「一轮玫瑰」。
带有佩里戈尔黑松露的土腥气、红酒沉淀后的酸涩。在那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这股香气混合着她身上冷汗的酸味,被两人急剧升高的体温蒸腾到了极致。
浓烈,潮湿,近乎腐烂。
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缺氧,让他眩晕。
她在他怀里剧烈地抖动。
她的双手环过他的腰,死死地扣住他的后背。指甲隔着那件薄毛衣,深深地、毫不留情地掐进他的斜方肌里,直到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了骨头。
顾臣戈低下头,嘴唇在那股浓郁的玫瑰味中寻找她的鬓角,吻去那些冰凉的汗水。
他听到她在耳边,一遍又一遍,随着急促的喘息,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破碎的音节:
「……Ge……」
是「哥」?还是「戈」?
那个单音节混杂在布料摩擦声和心跳声中,模糊不清。
顾臣戈分不出来。
他只觉得心口发烫,收紧了手臂。
但他没有看到。
在这个被玫瑰香气腌入味的黑暗里,趴在他肩头的辰知星,睁着眼。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极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像人脸一样的水渍。
她的牙齿切入下唇,咬穿了表皮,渗出一丝咸腥的铁锈味。她用这种疼痛,强行堵住了喉咙里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
……
凌晨三点。
蜡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
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铁栅栏,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黑色的条纹,像铺在地上的牢笼。
顾臣戈侧身躺着。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自己手臂上、肩膀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和淤青,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珠。
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身边人的头发。
指尖刚触碰到发丝的瞬间。
辰知星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整个人向床沿瑟缩过去,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知星?」他手悬在半空。
没有回应。
她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成极小的一团,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住小腿。
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枕头上,那一头黑发之下,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冰凉的水痕。
顾臣戈从背后抱住了她。他将她冰凉的手脚都裹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后颈。
「睡吧。没事了。」
怀里的身体依然在细微地颤抖,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
这种关系维持了四年。
直到那个「意外」发生。
当顾臣戈拿着那根显出两条红杠的验孕棒,声音颤抖地告诉她「我们有孩子了,我们可以去求姑父让我们结婚」的时候,辰知星坐在沙发上,正在喝水。
听到这句话,她的手一松。
玻璃杯砸在地板上,粉碎。
她的反应不是笑,也不是哭。
而是——干呕。
她推开顾臣戈,冲进卫生间,双手抠着马桶边缘,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胃袋连同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十分钟后。
卫生间里传来「咚」的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顾臣戈撞开门冲进去的时候。
看到的是满地的冷水,和那一抹在地砖缝隙里缓缓扩散、极其刺眼的**鲜红**。
辰知星跌坐在冰冷的瓷砖上,那是那一滩红色的源头。
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把头发黏在脸颊上。
她抬起头,看向顾臣戈。
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痛苦,也没有一丝遗憾。
在那片血泊之中,她那一直紧绷了四年的肩膀,极其缓慢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她的嘴角,甚至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顾臣戈从未见过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服刑期满的囚徒,终于等来了那个盖着红章的……释放令。
一间没有任何装饰画的心理诊所。
辰知星躺在那张柯布西耶LC4躺椅上。黑色的皮革贴合着她脊背的曲线,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放松、甚至有些液态的姿态。
她的手里没有把玩那枚象征家族权力的纪念币。
只有一枚满是划痕、边缘甚至有些氧化的五角人民币硬币。
那枚廉价的黄铜色硬币,在她修长、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指缝间灵活穿梭。
硬币在指关节上翻滚、跳跃,发出有节奏的、机械的金属撞击声。
频率极快,极稳。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节拍器。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羊毛开衫、戴着无框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速写本,手里的钢笔悬停在纸面上,笔尖没有落下。
「医生……」
「我的星图,完成了。」
辰知星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手术室级别的无影灯,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视网膜上复盘一张巨大的工程蓝图。
「叮。」
她拇指发力,将那枚五角硬币高高弹起。
黄铜硬币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翻滚,划出一道银色的抛物线。
辰知星没有看。她只是随意地抬手,掌心向上一合。
「啪。」
硬币落入掌心。
她摊开手。正面朝上。
「你看。」
她看着掌心里的硬币,嘴角向两侧拉开,露出了一个标准的、造物主般的微笑:「所有残缺的、危险的变量,都被我嵌进了这个系统里。」
「它自我修正,自我进化,逻辑闭环。」
她合拢五指,握紧了那枚硬币。
「我安全了。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任何『黑天鹅』能伤害到我。」
诊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声。
医生一直保持着那个倾听的姿势。他没有记录,没有点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直到辰知星说完最后一个词。
他才缓缓地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
「听起来很完美。」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平稳,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像是一把极其细小的探针,轻轻刺入了那个庞大系统的缝隙。
「但是,在这个模型里……」
医生合上了膝盖上的速写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辰知星的眼睛:
「李望枢。」
「他是什么?」
「得——」
辰知星指间那枚正在飞速翻滚的硬币,突然卡住了。
它卡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边缘勒进了皮肉,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
辰知星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
「他似乎没有任何功能。」
医生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分析财务报表般的口吻,冷静地拆解道:「他不能像顾臣戈一样,为你提供权力的背书。」
「他不能像殷灿言一样,为你执行那些肮脏的计算。」
「他甚至不能像你手下的交易员一样,为你赚取超额的Alpha收益。」
医生顿了顿。
他看着那个手指僵硬的女人,给出了最终的诊断:
「在这个充满功利与算计的星图里……」
「……他只是在那儿。」
辰知星盯着天花板。
那枚卡在指缝里的硬币,硌得她生疼。
她在巨大的数据库里疯狂检索,试图给这个男人贴上一个合理的标签。
「……他是……情绪稳定剂。」
她吐出一个来自行为金融学的词汇。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词太轻了,轻得压不住她此刻指尖的颤抖。
「……他是……家族信托合伙人。」
她又换了一个词。
但这个词刚出口,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太交易,太冰冷,根本解释不了他在清华园陪她吹冷风的那个夜晚。
辰知星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突然发现,在她这套可以解释宇宙、预测市场、操纵人心的完美算法里。
李望枢是一串乱码。
他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工具化,无法被放入资产负债表的任何一栏。
「当。」
那枚五角硬币,终于从她僵硬的指缝中滑落。
它砸在硬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倒下了。
辰知星看着那枚静止的硬币。
她终于承认了。
那个男人,是对她整个无懈可击的系统而言,毫无用处、却又无法剔除的……
致命Bug。
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望枢半年前放在我这儿的。他说,如果你有一天觉得自己终于完成了星图,就给你看。」
【写这封信时,你就在我身旁,睡得正熟。我把台灯拧到了最暗,字迹或许会有些潦草。
有些话,说出口总觉得轻,怕被风吹散了。写下来,或许能存得久一些。
师姐总爱开玩笑,说我口才好,三言两语就说动她,把最宝贝的小堂妹托付给了我。
她大概是故意忘了,为了让她相信我不是心血来潮,我给她引经据典聊了整整五个小时,把她原本想介绍给你的那些更年轻的师弟们,都给搅黄了。
她更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其实不在北京,不在鼓楼那家咖啡馆。
是在十二年前,你家乡的山上。
那年我还在念本科,暑假跟着导师去调研,偏偏遇上了泥石流。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周围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很慌张。
然后,我看见了你。
那么小的一个女孩,穿着一条红裙子,浑身是泥。你没哭,也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山下的洪水,在你那个小小的本子上,不停地写写画画,像是要跟老天爷算一笔账。
后来在北京的比赛上,你又穿着红裙子,站在台上,讲着一个台下没几个人能听懂的模型。在上海你学校的咖啡馆里,阳光很好,你还是条红裙子,在和同学争论问题,我没有过去打扰。
你总是一身红衣……明媚,又不妖娆。
我看着你,看着你把顾臣戈、殷灿言、乔珩,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放进你的计划里,就像十二年前的那个小女孩,把洪水冲出来的、亮晶晶的漂亮石头都捡起来,想自己搭一个家。
所以当师姐说要给你介绍男朋友时,我只是告诉她,不用找了。
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睡得很不好,总做噩梦。我只好开着车,带你在深夜的二环路上一圈一圈地绕,让风灌进来,把你吹得累了,吹得忘了那些烦心事,吹到睡着。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你来单位接我,我们打车回家,你枕着我的腿就睡着了。睡得好沉,呼吸声像猫一直响,司机都给听乐了。有一缕头发垂下来,贴在你脸上,痒痒的。我抬起手,想帮你拨开,又怕惊醒你,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你忽然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然后……把口水,全蹭在了我的裤子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着你,也忍不住想笑,却只能咬着牙忍住。黑暗里,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流星,像金币暴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是你了。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到家时,车刚停稳,你“咻”的一下就弹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两手一张,喊着:“到家咯~”,仿佛刚才那个流口水的小迷糊蛋根本不是你。
不写了,怕光会吵醒你。只再多写一句。
希望我的星星……
别再掉眼泪了。】
咨询室的门缓缓合拢,将那位心理医生和他关于「Bug」的诊断,关在了身后。
辰知星站在那条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里,右手依然死死地攥成拳头。
那枚五角硬币被汗水浸得湿热,锯齿状的边缘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嫩肉里,硌出了一圈泛白的印记。
疼痛顺着神经末梢向上传递,但她没有松手。
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界的灰色防火门,深吸了一口带有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她试图挺直脊背,试图调整下颌的角度,但她的膝盖关节,却在不受控制地打软。
那条支撑着她走了三十年的脊梁,被抽走了。
她推开防火门。
东城的雨没有任何预兆地扑面而来,湿冷的雾气瞬间打湿了她的睫毛。
台阶下。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但车里是空的。
李望枢没有坐在驾驶座上。
他就站在防火门的屋檐下,背对着街道的雨幕。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风衣,衣领立起。手里没有拿伞,也没有看手机。他双手插在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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