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发生在一个午后。
在那之前,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家的全部。我知道早上第一声鸡叫后,爸爸会去院子里的水缸边洗脸。我知道妈妈熬粥时会用木勺在锅里慢慢地搅,搅得锅底“咕嘟咕嘟”响。我知道奶奶总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什么,目光一会儿落在院子里,一会儿落到我身上。我知道那个小影子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我床边,把脸凑得极近,看我还喘不喘气。它以为那样就能知道我是死是活。它太小了。它只知道活的东西会动。所以我每次都会动一下,让它看见。它看见了,就笑。笑得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天阳光很好。妈妈把我放在地上,让我靠着一摞旧被褥坐着。我的背是软的,腰是软的,整个人像一袋没装满的谷子,东倒西歪。可我坐着了。不是被扶着,不是被裹着,是自己坐着。我的两条腿摊在前面,两只手撑在身侧,像只第一次挺起身子的小青蛙。地面的凉意从腿后面渗进来,可我不觉得难受。我能坐起来了。这件事大得让我自己都发愣。我已经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困了太久。久到我几乎要认命。可现在,它开始听我一点话了。像一扇被锈死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很细的一道缝。
妈妈站在两步外,拍着手,嘴里“宁宁、宁宁”地叫。她的声音像从高处洒下来的光,亮堂堂的。我看着她,忽然想朝她爬过去。我的身体比我更先动了。它往前一倾,我的两只手交替着伸出去。一下,两下。我像一条笨拙的小虫,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蹭。膝盖磨着地,有点疼。可我的身体像自己知道该怎么走。那个被封锁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松动了。我的手掌拍在地面上,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那声音让我兴奋。我甚至在爬的过程中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而尖细,像一只刚学会叫的小鸟。
妈妈叫得更欢了。爸爸也从门外探进头来。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他的脚没动。他站在门槛上,安静地看着。他的手背在身后。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像在按住什么情绪。他的眼睛一直追着我。我每爬一下,他的眼皮就轻轻颤一下。奶奶也进来了,靠着墙,眼里亮晶晶的。她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像在给我鼓劲,又像在求什么神。就连那个小影子也停下追逐,蹲在一边,看我。它歪着脑袋,像在给我加油。它的小手攥成拳头,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挥。它嘴里“哦哦哦”地叫。我每动一下,它就挥一下。像在推着我往前面走。
我爬到了妈妈脚边。
妈妈一把将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我的胃猛地一轻,像要飞出去。那感觉又怕又刺激。我的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我听见她笑。那笑声从她胸腔里震出来,像一口钟被轻轻敲响。她把我放下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很响。我整个人都傻了。她的手很热,贴在我的腋下,把我举得那么高。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我眼睛都晃花了。我甚至笑了一声。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气音,是真的笑,从肚子里一颠一颠地冒出来。她听见了,笑得更厉害。我的身体在她手里微微发颤。我像一棵被风吹得乱抖的小草。可那风是暖的。那草是活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长本事了。
先是爬。然后能扶着墙站。再然后,能绕着屋子挪几步。我的身体像被按了快进键。每隔几天,就多会一点。我会伸手拿东西了。会自己抱住水碗。会把掉在床上的布片捡起来,再松开,看它落下去。我的手指越来越听话。它们能捏起一颗豆子,也能抓住爸爸的衣角。我能坐很久了。能靠着墙,看妈妈在厨房里忙。能自己翻过身,脸朝下趴着,再撑起头。我甚至能拍手了。那个小影子教会我的。它拍一下,我拍一下。它笑,我也笑。我笑得越来越像真的。不,不是像。是真的。我分不清了。我的身体在高兴。我的心也在高兴。它们之间那道墙,越来越薄了。薄得我甚至能听见对面传来笑声。
奶奶开始给我喂一些烂烂的粥水。我吃得满脸都是。妈妈拿一块湿布给我擦嘴。我仰着脸让她擦。她的动作很轻。我甚至有点喜欢。她的手指按在我的下巴上,把我脸上的米粒一颗一颗擦掉。我望着她的脸。那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黄黄的孩子,坐在她的腿上。我看了很久,久到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点我的鼻尖。我眨了眨眼。她笑了。我也笑了。我甚至学会在吃东西的时候张嘴等下一口。妈妈把木勺凑到我嘴边,我就张开嘴。像只小鸟。她笑我是小馋猫。我听不懂猫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语气让我想再吃一口。于是我真的又张了嘴。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的眼睛,越来越清楚了。
不只是眼睛,还有耳朵。我能听懂的句子一天比一天多。他们说话时,我不再只听调子。词从那些调子里一个一个掉出来,像豆子从壳里蹦出来。我听见妈妈说,今天要下地了,快的话中午回来。爸爸说,水缸要洗了。奶奶说,宁宁该加件衣裳。那个小影子说,我要去追鸡。鸡说,咯咯哒。我听着,像在一个熟悉的梦里。可这梦是暖的。暖得让我害怕。
我开始留意他们话里那些我不懂的词。那些词会突然冒出来,夹在平常的家常话里,像石头沉进水里。比如“外面”。比如“那些人”。比如“基地”。比如“血”。他们从不多说。每次只提一下,就绕开了。可我听见了。我的耳朵现在很尖。我甚至能听见奶奶夜里翻身时骨头“咔嗒”的声音。我也能听见爸爸和妈妈在院子里小声说话。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可我没有。我闭着眼,装睡。他们的声音像风一样从窗缝里飘进来。那风是凉的。每一句都凉。我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蜷起来。我学会了一个新的动作:在黑暗里,把眼睛睁开,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边最近又出动了。”是爸爸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地里的什么。
“还用那个法子遮着吗?”妈妈问。
“遮不住了。小宁在的时候,他们还能稳。现在小宁不在了,那些东西越来越急了。好几个点都出了事。”
妈妈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他们还会找她吗?”
“会。”爸爸说,“不惜一切。”
“那她在这里……”
“先藏着。上面说了,她不能出去。也不能被闻着。这个院子有老人守着,他们进不来。”
“可那孩子自己在变。你看她,长得多快。”妈妈的声音有些抖,“我怕藏不住。”
“藏不住也得藏。她是唯一的。”
接下来是很长很长的沉默。那沉默比他们说过的话更重。我躺在黑里,心跳得厉害。他们说的“她”是谁?这个院子里只有我一个婴儿。他们说的是我。可他们又说“她”。像在说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又大又重要的人。他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从哪里来吗?知道我曾经二十二岁,曾经有一个家,曾经在基地里活过,又跑出来吗?还是说,他们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了什么。听来了一个关于“唯一纯血”的说法。关于一个会让他们稳定、会让他们安全、会让他们不被发现的东西。原来我在这里,也是一个“东西”。一个要藏起来的“东西”。
我不敢再想。可脑子停不下来。那些词在我里面撞来撞去。“唯一的。”“藏不住。”“不惜一切。”我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拎起来,扔进一片深水。水很冷。我沉下去。我能看见上面有光,可我怎么都浮不上去。我甚至听见自己在发抖。小小的牙在打颤。我把被角塞进嘴里,死死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听。我不能。我已经学会装睡了。我必须继续装下去。
第二天,那个小影子又爬过来。它现在已经不是“小影子”了。我看得清它的脸。它有两三岁的样子,说话还不利索。它把脸凑得很近,叫:“宁宁。”然后它笑了。它的嘴里多了两颗牙,白生生的,像刚冒出来的米粒。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它愣住了,然后笑得更欢。它的脸软乎乎的,热乎乎的。我像个真的姐姐那样,轻轻拍了拍它。它拿脑袋蹭我的手。我的心里又酸又软。它什么都不懂。它只知道我是宁宁,是家里那个和它一样小的人。它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基地,有什么血,有什么追捕。它只在乎今天追没追上鸡。它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打绊。它摔倒了,也不哭。它爬起来,又跑了。它那么小,那么快活。像这个院子里最后一捧热乎乎的光。
我忽然很羡慕它。
又过了些日子,我开始学说话了。
不是我主动。是奶奶。她天天抱我到窗边,指着外头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教。树。天。鸟。叶。水。火。山。她发一个音,我就跟着动动嘴。起初只是气音。后来能发出很轻很轻的音节,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泡。我说出了第一个字。
“树。”
奶奶整个人都定住了。她看着我,眼眶慢慢地湿了。她点头。她笑。她把那棵已经光秃秃的树指了又指。我跟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树。树。树。”我的舌头很笨,像含着一小块木头。可奶奶听得很认真。每说一次,她就点点头。像在听我念一首很长的诗。我甚至能看见她眼角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