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那边,我早就知道难走。
那里不是荒地。是基地以前的“处理区”。地上没有草。只有一棱一棱的土埂,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反复犁过。石头是黑的。有些还半埋在土里,露出的那一面像被火烧过。我走得很慢。不是累。是每一步都要先试。这地方连风都不愿意停。它从西边过来,贴着地皮刮,把那些黑灰扬得满世界都是。我的裤腿很快黑了。我的鞋里灌了土。我弯下腰,把鞋脱下来倒了倒。再抬头时,看见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人。是几根烧剩的桩子。它们斜在暮色里,像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指。我忽然想,也许在很多天以前,这里还站着人。还站着很多很多人。他们被推着,被拖着,被那些穿制服的东西赶到这片没有草的地上。然后呢?我不敢想。我抬起头。天上还剩最后一点光。我朝着西边走。我的血在响。它没有刚才那么急了。它像知道,西边的人,已经不多了。可它还是催我。不是怕来不及。是怕我一个人,背不了那么多。
这地方的味道和别处不一样。北墙外是灰,东墙外是土。这里是死。那味道从地里渗出来,从那些黑石头的缝里渗出来。不是臭。是空。是一种连腐烂都懒得腐烂的空。我甚至觉得,这整片处理区,就是一面巨大的石板。下面压着很多很多人。他们不说话了。他们只是让风吹着。让这些黑灰,一年一年地,往北边飘。我站在那儿。我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蹲下来,抓一把土。可我到底没有。那土太轻了。像灰。我怕一抓,就再也洗不掉。我攥了攥木棍。棍子还凉着。可它比这地方有活气。它是树做的。它记得水。记得山。记得北谷里那些刚长出来的菜苗。我把它拄在地上。它像在说:“走。”我就继续走了。
天快黑时,我走到了西墙根。墙根下有一条很窄的土埂。以前大概是排水用的。现在干了。裂成一块一块。我贴着墙走。墙灰扑扑的。有些地方整片整片地剥落,像人脸上掉下来的死皮。我一边走,一边听。我的耳朵比什么都快。它先听见了。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极轻极轻的、像指甲刮石头的声音。一下。停。又一下。不是风。风刮不出那么犹豫的响。是人在动。是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这个世界:我还在这里。
我顺着那声音找。是在一段塌掉半截的旧墙下面。我蹲下去,看见几块碎砖堆成一个很窄的口。口子里很黑。我伸头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就在里面。我的血在响。它和那声音对上了。一下。一下。我低声说:“我进来了。”里面没有回音。我听见呼吸。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站起来,开始搬砖。那些砖又重又糙。我的手指很快磨破了。血混着灰,黑糊糊地黏在掌心里。我不敢停。我一块一块地往外扔。我的汗滴在砖上,又被风很快吹干。等我把那口子扒开,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白的光照进去。我看见了。一个男人。他把自己塞在墙和土之间。一条腿折着,身子被几块大砖卡住。他的脸朝外。眼睛睁着。我探手。他的鼻息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我碰他。他动了一下。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说:“谁。”我小声说:“北边来的。”他不动了。我听见他喉咙里“咕”了一声。像哭。又像笑。我把卡住他的砖一块块别开。我的木棍插进缝里,一点一点撬。砖松了。土落下来。我把他往外拖。他轻得过分。我的力气没处使,差点仰倒。我坐在地上,抱着他。他的头歪在我肩上。他说:“我还以为……不会有人了。”我说:“有人。我来了。”他再没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匀了一点。我低头看他的腿。左腿折了。肿得发紫。裤子和血粘在一起,硬得像壳。我问他:“还能动吗?”他摇头。我把他背起来。他像个孩子一样挂在我背上。他的胳膊从我的脖子两边垂下来。我托着他的腿。他吸了一口气。很轻。像忍惯了疼。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别问。这地方,名字都脏了。”我就不问了。我背着他,朝北边来的方向走。月亮在头顶。我们的影子在地上,像两个叠在一起的、半透明的鬼。
路上,他醒一阵,睡一阵。醒着时,他就看天。他说他好多天没看见天了。他那时躲在墙洞里,只能从砖缝里看见一点光。白天是灰的。夜里是黑的。他说他分不清。他问我北边有什么。我说有草。有河。有山。他问有花吗。我说有。白的。黄的。小得可怜。他“嗯”了一声。他说:“那我还能看见。”我不说话。我的喉咙很紧。我走得更快。可又不敢太快。他太轻了。轻得我总觉得他随时会从我背上飘下去。我的脚步很稳。我甚至数着。一。二。一。二。像以前背小影子那样。我忽然想,小影子现在一定在谷里,和阿树他们围着火。他一定又问了。宁宁什么时候回来。陈晓会怎么答呢?她大概会说,快了。她总是那么信我。我背着一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人,在月光下往北走。我想着这些,觉得背上的人重了一点。不是他重了。是我有劲了。想家的劲。它从骨头里冒出来,像这夜里最烫的一口酒。
我把他送到了西边那条浅沟里。那里没有人。我把他放平。他的一条腿歪着。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回魂草。嚼碎。敷在他的断腿外侧。那草味很苦。苦得我自己舌根发麻。我撕下一截衣襟,给他裹上。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黑得发亮。他说:“你别再往南了。”我摇头:“我不往南。我往东。东边还有人。”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当心。”我点头。我把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一件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我说:“躺到天亮。然后往北。跟着北边的云。”他看着我。他没再说话。我站起来。我知道,他可能走不到北边。可我不能把他背到北边。东边还有人不?我听见了。我的心跳在说,有。就在东边。很弱。弱得像风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我得去。我必须去。我迈出一步。他在后面说:“你叫什么?”我停了一下。风从北边吹来。我说:“宁宁。”他没有再问。我走了。我甚至觉得,如果他能走到北谷,会有人告诉他,宁宁是谁。会有人给他一碗粥。会把那件外衣还给我。我甚至能看见妈妈拿着那件衣服,站在谷口。她会说:“人呢?”陈晓会说:“还在路上。”小影子会说:“我去找她。”然后他会被爸爸拉住。这些画面像火,在我心里烧。我知道,我得快。我不能再让谁,在北边等太久。
我朝东走。夜很黑。星子被薄云挡着,像隔了一层旧纱。我的影子掉在地上,几乎看不见。我像一截会移动的木头。我甚至感觉不到饿了。也感觉不到冷。我的身体像已经被这条南行的路抽空了。可我的血还在走。它还热。它还在替我想。它把我引向东边。像引一只在黑夜里找窝的鸟。我不问还有多远。我甚至不问还有没有。我只是走。风从北边来,推我一把。我就走快一点。风从南边来,我也没有停。我弯着腰。我的刀一下一下地,在我背上敲着。我知道,它在。它一直跟着我。像奶奶。像龙。像这世上所有不肯散的、又软又硬的东西。我甚至开始和它说话。不是用嘴。是用心。我说:“再撑一撑。东边。最后一处。”它没回。它只是在我背上,轻轻响了一下。像说:“好。”
接近午夜时,我看见了一片断墙。东边的墙。塌得最厉害。像被什么从里面炸开。豁口很大。月光从云后出来,把豁口照得像一张张着的嘴。我站住了。我听见了。不是风。不是瓦片。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像用牙齿咬住布条哭出来的声音。我顺着豁口钻进去。里面很黑。我摸着墙走。我的脚几次踩在软东西上。我不敢低头。我闻见很重的味。不是臭。是旧的。像很多天没散掉的汗和血和霉混在一起。我寻着那哭声走。它断断续续。有时像在叫谁。有时像在哼。我走到一扇塌了的门边。我拨开半块门板。里面有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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