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点,气温寒凉,赵肇坐起身,裹着自己的薄毛毯。
原来梦里的声音来自于现实,隔壁31床大娘旁边围着她焦急的女儿,连林姨的晚班护工也凑过去帮忙,检查血氧、心率。
31床日常意识反应较差,但是吃饭、作息都比较正常,像个孩子般、需要照顾而已。睡前大家还有说有笑,在住院部,家属们并不总像刻板印象中的愁眉苦脸。再大的落差和冲击,生活如流水,仍旧会顺势而下,汇聚、奔腾……
加上赵肇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主,除了房间太狭小、太朴素,她几乎被温馨的表象迷惑,忘了自己身处在危重病人偏多的科室。
而31床的大娘,明明查房时还捏着只玩偶,喂完了蛋白粉,乖乖地躺着休息,这会却突然浑身痉挛、牙关都在哆嗦地相撞。之前跟赵肇热聊的女儿此刻六神无主,趴在床边握住她妈的手,带着哭腔地哄着……
仿佛乌云骤聚,龙卷风自平地而起,顷刻间汹涌咆哮,吞噬万物。
赵肇也好害怕,她没见过这阵仗,慌着喊林姨的护工去护士台叫人,按铃没那么及时。然后,靠着桌子缓了几口气,听得到自己短促的呼吸。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还好,值班护士、医生赶来得很迅速,后面的情况就可控了。何昱明跟31床家属简短问过两句,开出半支地x泮注射,护士静脉推注后,大娘很快恢复了平静。之后,何昱明又跟隔壁家属详细地交待不少事项,确定各项指标后才离开。
赵肇早已退回自己的那张陪护床,坐在边沿,默默地听着。等到门被关上后,仍旧倚着墙,一颗心还在嘭嘭跳。
护工见她反常,劝慰着:“别怕,我们经常在神外照顾,也见过这种,用过药后就没事了。”赵肇疲惫地点点头,与同屋的大家打过招呼,躺倒在床上。经过这一遭,她再也睡不着。
赵肇自认并非同情心泛滥的人,当然,她不缺普通人该具备的共情能力,刚刚吓到发抖时,仍旧尽量协调护工帮忙。但心底泛起的悲悯却远远超出正常的范畴,加上昨天回老房子刚做了噩梦,少年记忆被唤醒、共振……
闭上眼,黑暗袭来,手脚脱力、浑身虚脱,像坠入一片宁静的深潭……这感觉糟透了,不!她不会放纵自己沉溺下去!
需要吵闹的音乐、鲜亮的颜色、许多许多熟或不熟的朋友……赵肇擅长使用这些佐料,加麻、加辣、将世界调和到足够浓郁的味道,蒸腾滚烫,热气蔓延。
即使眼前,她也不想苦熬,在午夜的医院病房里,赵肇仍想让自己开心、让自己放松,无法慢慢忍受到天明……赵肇再度睁开眼,坐起身把放在凳子上的外套拿来披上,悄悄地走出房间。
走廊只亮着少量的夜视照明,赵肇往尽端走去,那里散发着一抹暖黄,她记得这设置了台自动售卖机。
口腹之欲是最容易满足的,难过的时候喝上一罐冰凉的可乐,糖分带来最直接的多巴胺分泌,抚慰人的心绪。
可惜!赵肇站在售卖机前面,望着一个个透明格子,目光来回逡巡好几遍,最后气馁地接受:可乐偏偏缺货了!
她心里憋着的烦闷无处发泄,像个孩子一样掌心用力地拍打机子。不小心撞到门的开关,突然开始播放起机械的电子录音:“请注意文明使用,本柜为智能联网系统,缺货可点击屏幕页面登记,等待……”
被不期然的响动吓一跳,赵肇远离两步稳住神后,任性地迁怒于这台无辜的售卖机,低声朝它咒骂:“智障吧你,还智能!”
售卖机没能力顶嘴,赵肇的背后却传来回答,或者是疑问:“在做什么,你怎么不休息?”
赵肇没料到有人出没,怎么惊吓还成双成对啊,慢半拍反应过来,扭头看到半米之外的何昱明。
他语气略冷,板着张脸,没比电子音多几分温度。赵肇真是奇怪:这人也是一台机器吗?
赵肇见惯了白日里何昱明的淡漠,以为那源于工作的严谨,不成想私底下他依旧一副无情无欲、没有起伏的模样。
方才在病房,护士赶来时还带着微微的鼻音,估计趴在桌子上小憩,而何昱明查看时却一派清明。夜班没紧急情况是默许稍微眯一会的,何昱明身后正是值班室。赵肇当时就很诧异,他为什么镇定又从容,除了步伐迈得大一些。
难道何昱明没有睡吗,还是他刚醒就能如此有条不紊,这开机速度足以打败99%用户!赵肇暗自腹诽何昱明或者天赋异禀,或是纯粹死装。她这会儿蔫蔫的,抿着唇,提不起精神说话。
光线昏暗,何昱明走到她身旁,稍向前倾,默默注视着售卖机缺货的两排格子。上面还留着商品标牌,他大致弄明白,估计赵肇确实急需,但也不至于这么暴躁地发脾气吧……
何昱明面色和缓了些:“估计半夜没人来补货,你现在要的话,护士台应该备有多余的。”
赵肇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反正自己也请大家喝过奶茶,拿罐可乐完全ok,点点头,向走廊另一端折返。
何昱明等她离开,转身回值班室,扶上门把手时,遥遥地望向远处,今晚的赵肇与平日里不太相同。
此前每回遇到,她总归要讲上两句,有点刁蛮,有点无礼,配上花枝招展的装扮和不知边界的肢体动作,像刺啦乱响的烟火棒,何昱明总讨厌地将其当成声光污染。
但不得不说,听惯了噪音,猛然耳边清净,竟然还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回想起在病房时,何昱明诊疗的间隙里,曾经瞥见赵肇倚靠在墙上,脊背蜷缩着,可能实在不舒服吧。他停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一边时不时往远处瞟几眼。
赵肇站在护士台对面,观察外侧的桌面和挨着治疗室的储物柜,不见哪里摆着明面的饮料。踮脚又扫视一遍,无奈地作罢,而值班的护士仰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香。
算了算了,赵肇不喝了。她扭头,委屈巴巴地。自己在嘉阳市中心,居然喝不到一罐冰可乐。如果在星辉荟,赵肇可以点外卖到家门口,但医院只统一送至楼下快递架。
她想喝,却只是在唾手可得的这个范围,如果打开软件下单,再等待半个小时,然后奔波在空荡的午夜病房楼去取……绝没有这种力气。
赵肇更沮丧了,原来她连满足自己的喜好,都要考虑代价。没有什么是不计成本的,没有什么是无可替换的,那么自己怨恨老宋的立场呢?他不过也像她一样,没有太多力气。
双手揣在口袋里,垂着头,赵肇要赶紧回去睡觉,睡着了就好,天亮了就好。转身,从来不曾忍耐的人,被迫说服自己忍耐——但意外地撞上一堵高大宽阔的墙,结结实实的,眼泪和惊呼同时飙出。
何昱明摊开双臂,俯视一下子栽在自己怀里的人。赵肇的额头猛抵在他的胸口,整个人扑上来……何昱明下意识准备教训她走路不看路,万一撞到病人怎么办?又咽下去,是他自己主动走过来的,他有罪,应该绕着她走的。
而且,赵肇的脸色差得明显,灰败、暗淡,全然没有了查房时的红润水亮。何昱明探身,也发现护士在酣眠,便扶住赵肇,拉着她的胳膊走远几步。
何昱明记得售卖机是隔层布置的,提醒赵肇:“你还需要吗?三楼也有一台,可能有货。”
赵肇的耐心已耗尽,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现在只想躺平——嗯,她那张陪护床仅有一人宽,必须得躺平,翻身都怕摔地上。
她委顿地应了句:“不用,将就也行。”摆摆手,正欲回房,却被何昱明打断。
“等一下,试试吧,三楼床位少、消耗慢,大概率还有货……”历来与赵肇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何昱明,却突然莫名地坚持。
赵肇今天血条耗尽、心绪惶惶。懒得遮掩和解释,干脆直白承认:“我不想下楼,有点怕黑。”
“怕黑……”何昱明抬手扶了下额头,忍了忍才没当面叹气,这太超出他的认知。
何昱明的女性朋友们主要来源于同学、同事,就算大一大二时有胆子小的,经过系统的训练,从解剖小鼠、到刷夜值班,没人这么柔弱的。更别提在那些急救现场或者手术室中遇到的女同行们,她们机智、干练,而赵肇,最缺乏这些品质。
中看不中用,老话说得真没错。
何昱明却又再次认命,做一回好心人吧,就当履行自己的职业操守。他停顿几秒,表情微妙,斟酌过才又缓缓劝道:“别懒惰,对健康不好。”
轮到赵肇费解了,喝可乐跟健康有什么关系?而且营养学的论调里,不喝碳酸饮料才更健康呀,何昱明怎么一直怂恿着她去买呢,他是正经的、专业的医生吗……
赵肇放弃思考,不管了,听医生的话,既然他非要坚持,那他就帮忙吧。赵肇毫无负担地开了口:“你陪我去买吧,谢谢。”
何昱明属实无语,自己就不该突然的热心,真是抽风了——医院到处安装着摄像头,虽然楼道里稍微暗点,还有基础的视物照明,一个成年人走两层楼梯,都需要他壮胆吗!
但赵肇就这样站定看着他,一副何昱明不陪,自己就绝不去的姿态,比三岁的景川、景然还能耍赖。
何昱明在心中默念:行吧,看在她不舒服的份上,自己医者仁心,不计较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间走,何昱明步伐矫健,丝毫没有夜半的倦怠,而赵肇穿着双拖鞋,磨磨蹭蹭地被甩出几米,看着身前雷厉风行的男人……至于吗,值班搞得跟上班一样紧绷,还是嫌弃她、故意拉开距离!
“喂,你慢点,我跟不上。”
……何昱明停驻脚步,抬腕看了下时间,无可奈何地解释:“我们得尽快,五分钟内回来,防止有突发状况。”他兜里揣着手机,理论上可以在楼内活动,但需早去早回。
赵肇朝何昱明的后背吐吐舌头,真死板。虽然她没上过班,却也刷各种打工摸鱼的网络梗。规定再苛刻,总能够通融,赵肇见过值班护士家的小朋友来科室玩和做手工。
如此争分夺秒,终归性格使然吧,赵肇怀疑何昱明这种人,是不是永远恪守着自己的各类准则,说不定谈恋爱约会也会点着手表,苛刻地跟女朋友要求,X号X点X分,过时不候!
好惹人烦,但无法否认,就是他冷静、克制的作风,让赵肇在深夜的楼梯间感到踏实和安心,像一只小船,在风雨飘摇、巨浪席卷之中,找到了岿然不动的锚点。
一切顺利,功夫没白费,三楼自动售卖机的货品充足、琳琅满目,赵肇停在机器前,勾选页面,刷刷点着,下单、扫码……或许由于过程太曲折,成就感竟然不亚于往日她拿下一款限量款包包的购物快感。
随着咣当两声,赵肇弯腰从出货口取出可乐,冰冰凉凉的,她握在手中、抵了下膝盖,直起身,站稳后转身,将其中一罐递给何昱明。
本以为马上结束,抄兜而立的何昱明已经迈开长腿,作势要走,看到赵肇拿着的可乐,僵在原地。
心情转好的赵肇以为他不想要,毕竟之前送零食、请客,这位都爱搭不理的,但一罐可乐而已,又不是一根金条,至于反应那么大吗?
何昱明往售卖机的格子又望了一眼,不知所云地感慨道:“你大半夜折腾一通,只是想喝可乐?”
赵肇理所应当地嗯了声,不然呢,还能买什么……扭头顺着何昱明的视线,锁定他定格的地方!
售卖机分左右两区,可乐放的冷藏区旁边隔着一掌的距离,是单独的生活用品区:给临时陪床的家属提供点应急的洗漱用品,还有纸巾、一次性衣物等等,最靠近冷藏区的一排摆着卫生巾。
楼上这排和可乐的那排都是空的,原来何昱明以为她着急买的不是可乐,而是可乐的邻居,难怪呢……赵肇回想明白后,赶紧跟上已经往楼梯间走去的他。
何昱明发现搞了乌龙,更觉无语——自己误会得合情合理,毕竟很少有人在半夜为了一罐可乐而哐哐拍打售卖机,他还是太低估赵肇的“独创性”了。
而赵肇,绝不延迟满足,已经用指尖扣住拉环,轻轻一扳,然后仰头,冰凉的小糖水裹着充足的气泡滑入喉咙。甘甜、清爽,真好喝!连带对前面那位冷漠的男人也多了丝好感,嘴巴变得甜滋滋的:“何昱明,谢谢你,陪我买可乐。”
“……”何昱明尝试反驳,却一瞬词穷,该说什么呢,难道说,“我没打算陪你买可乐,只是想陪你买卫生巾?!”
两人终究是不算非常熟悉的异性,赵肇察觉到何昱明极细微的一丝尴尬。她才不在乎,反而呢,手中的可乐变得愈加好喝!若不是猜错了,高傲的何昱明怎么可能屈尊降贵陪自己上下楼。
赵肇也不伤春悲秋了,噔噔蹬地踩着楼梯,紧追两步,掏出自己外套里剩下的那罐,促狭地塞给他:“我尝过了,放心,没有毒。”
何昱明正在打开楼道消防门,绅士地扶住略显厚重的门扇,等着赵肇,下一秒,他抬起胳膊的空隙就被人钻了。
赵肇的手自作主张,径直探进何昱明的口袋。他真后悔!不该等她。
何昱明颇为不悦地瞪了赵肇一眼,他极其讨厌这种擅作主张的举动,本质上就是先斩后奏,忽视别人的边界。
有职业差异的缘由吧,医生每天要面对的人太多,来来往往,不乏情绪崩溃、挑刺防备的。时而感恩戴德、捧为再生父母;时而敏感猜忌、怀疑诊疗失当……边界感很重要!
而赵肇作为无业人员,跟她接触的都是年轻朋友们,打打闹闹,不拘小节。
“我不喝可乐,不健康。”何昱明没骗人,他极少喝含糖饮料,只喝气泡水、乌龙茶,连喝咖啡提神也永远选黑咖。
这点倒属于科室的异类,其实医生的作息、饮食习惯跟健康没有一毛钱关系,熬夜、加班、压力大,大家也吃外卖,吃垃圾食品。但外科要熬到资深专家,除了技术、还要体力,一台台手术没有捷径可以走。
物归原主,连带那句“不健康”再度闪现。赵肇接过来,恨得牙痒痒,又无话可说。
糖分滋生的多巴胺似乎消失了,沮丧又一次降临,赵肇没有摸透为什么,但她清楚,何昱明不喜欢自己。
谁都不是人民币,无法令所有人喜欢。可赵肇不同,她做博主,除了自由,很大原因就是享受被爱意和关注包围,许多人在她的评论区留言,“照照,我好喜欢你,”“照照,今天太漂亮了”……
这种喜欢其实很短暂,那些夸夸并不深刻,但一瞬的欣喜也是珍贵的,赵肇只在乎当下。
对,何昱明让她不开心了,赵肇要报复回去,立刻,当下!
走廊里安静无声,何昱明松了口气,今晚还行,没有急诊、只有一点突发状况,待会儿等天明,八点交班后,他就准备回家洗澡、补觉。
带着点收尾的倦怠,何昱明对赵肇挥手说:“晚安,”准备分道扬镳。
赵肇却出其不意,注视着他问:“你能借我件衣服吗?我想去露台透透气,外面凉气重。”
……何昱明再次无语。
赵肇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的腰,她穿着件帅气的千鸟格短外套,这家设计师品牌的立体裁剪很凸显线条,但装饰大于保暖。
何昱明跟随她的指尖,看到漏出的一截黑色打底,质地半透、轻薄如纸,贴敷在肌肤上,他很快错开了视线。
夜里的室外冷,这装束确实没法御寒,跟它的主人一样,中看不中用。
何昱明已经没有心思去考究赵肇为什么不回房、要跑去露台,他只管打发她道:“你去护士站对面的那个房间,没有锁门,用力逆时针转一下把手,从置物架上拿件被套披着吧。”
……轮到赵肇无语了,这人怎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病房用的被套万一有细菌呢,而且那披着多狼狈啊,她要是愿意舍弃风度,干嘛不用自己小床的毯子。
赵肇不会像何昱明那样平静地气人,她要暴力地输出!
何昱明本来就是故意让赵肇吃瘪,听到她的一通叽里呱啦,毫不意外,还强迫症使然地纠正她:医院的干净被服必须经过高温杀菌,标准比栖岚这样的奢华酒店都精细。而且,突然降温时,他确实见过值班的护士用来保暖,大家不瞎讲究。
正话反话都让何昱明讲完,明示她公主病、难伺候。这感觉糟糕透了,赵肇点点头,微扬唇角:“行吧,别麻烦了,我忍忍就好。”
她不再吱声,径直走向露台。往值班室也是同路,何昱明跟在后面,看赵肇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外套衣角,刻意又做作,留一张柔弱受伤的背影。好像他欺负了她一样,莫名其妙。
赵肇扶上玻璃外门,熄灯前保安会逐层巡视,通往露台的这扇门被反锁了,从走廊内部能打开,却得费一番巧劲儿。
何昱明站在值班室门口,也拧着门把手,余光瞟到赵肇鼓捣着开关旋钮。赶在她耐心耗尽之前,何昱明先想到刚才售卖机的遭遇,走了过去,垂眸看她:“你怕冷就别出去了。”
赵肇一边手肘用力,一边仰脸笑笑:“谢谢关心,何医生。”
——何昱明没关心她,他只是在关心可能遭遇不测的公物。赵肇另一只手还握着开了罐的可乐,带着诡异的坚持。何昱明没来由地好奇,赵肇为什么非要去透气。
从初遇起,他就将她划分为自己绝对要远离的那类女人,中间印象转好过一点点,却从未彻底转向过。
但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
何昱明没养过猫,他忙死了,以为小动物会分走太多精力,要哄、要逗、要陪玩;赵肇作为资深家长,却知道成年的猫其实很独立、甚至有点高傲,像一个专制的人类,汤圆不想被打扰的时候会装聋,装睡,装消失,等你走远做自己的事,她又悄无声息地闪现,主动蹭来蹭去……
当赵肇的可乐被何昱明利落地一把夺走,默不作声中单手帮她打开了露台门,咔哒一声,赵肇发现,人类有时也挺像一只猫呢。
玻璃门前的台阶极窄,两人靠得极近,情绪似乎能传导,何昱明往后撤了半步,开口问她:“你心情不好?”
赵肇也终于坦诚:“我有点害怕,你陪我聊会儿天吧,何医生。”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对他直呼其名,是真的在脆弱地寻求帮助。
何昱明才弄清楚原委——赵肇被隔壁床的发病吓到了。他是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但赵肇少见地低眉顺眼,涵养让何昱明的拒绝说不出口。
权当安慰家属吧,这也是医护工作者的义务,不是吗?虽然赵肇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家属。
归根结底,何昱明并不真的讨厌她这个人。赵肇的缺点其实都无伤大雅,娇贵、矫情,却也虚张声势。就像她总是夸张地拿着酒精棉片这擦擦、那擦擦,在病房里精致地卸妆、护肤,捏着嗓子逗猫,最终却也甘愿挤在狭窄的陪护床上。
露台门一半敞开,外面的夜色深重,赵肇走出两步,紧了紧外套。她小声嘟囔着“好冷啊”,用恰好能被对方听到的音量,不知道是在抱怨天气的寒凉,还是在谴责某人的冷漠。
何昱明跟在后面,轻哼了声——得寸进尺,不过如此。他没再跟她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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