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京很久都没有回话,但我想,他该是落寞的、失望的。
这也正合我的心意。
我没有耐心再等他开口,转身欲走,李晏京却难得大胆一回,在我缩地成寸离开之前,从背后搂住我。
没有用力,但我停了下来。
看着地上交叠混合的影子,我才惊觉,不知何时,那被我拖行也冥顽不灵的小孩已经长成这般大人模样。
他已经比我高,背影也比我更加宽阔。李晏京从背后抱住我时,我牢牢地被他圈在怀中,连影子也是,半分都不漏。
李晏京的胳膊环住我的腰肢,呼吸落在我的耳边,他低沉的嗓音响起,“是我哪里做的不好?郁负雪。”
其实他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没有回答,淡淡道:“放开我。”
就在这一刻,他学会不再沉默。李晏京松开手,抓住我的肩膀掰过我。
他背对着身后落花集市,一束束烟花自后窜上天际,绽出五彩斑斓的花。
我抬眸扫过一眼,便意兴阑珊地再次看他,李晏京的神情莫测,眼神黑沉。
我清楚地明白,他不想再做我的影子了。
往日的承诺被他自己亲手打破,李晏京跨过那道线,就因为我说我不日将死?
他定定地望着我,观察片刻,淡笑,“郁负雪,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也能帮上忙的,你看见了不是吗?”
是指那些有利有弊的庙宇吗?的确,他为此付出诸多心血,但只是杯水车薪。
我不会告诉他我所肩负的东西,无论是他,或是其他人,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活久一点,让我有时间做更多的事。
烟花散去,风轻轻吹动,未散的硝烟味卷住我们,李晏京见我沉默,轻哂,“那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当然,你的眼睛。
可我仍是不答,面上带着不愉,警告道:“李晏京,莫要僭越。”
他本就不笨,我直觉他话中有话,他是否已经知道我在图谋不轨?
像是知道我的想法,李晏京道:“郁负雪,我除了你,什么也不在乎。”
凡人自发从我二人身边绕开,我侧目,他伸出手捏出不小心夹在我发间的花瓣。
“这段时间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我原以为……但现在仔细想想,不是。我身上有仙人要的东西吗?我想想,你的变化是从我取剑后开始的,自那以后,你对我的容忍更甚从前。”
他原以为什么?
我神情微愣,很快回过神,沉声道:“那你就不该得寸进尺。”
李晏京慢吞吞地闭嘴,等我说完后再次开口,语调缓慢,听不出什么不满的情绪。
“仙人误会了什么?我是想说,这条命是你救的,如果仙人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我绝无怨言。我有时候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等你的,这话我从前不敢说。”
我掀了掀眼帘,嗤笑:“现在呢?”
李晏京轻声道:“不说我怕后悔一生。”
语罢,不等我恼火,他低头打量起他自己,兀自猜测,他有些修道的本事,是天资还是灵魂,何处能被取用?
“是要我的性命,还是我的天赋?是时机未到,还是仙人舍不得下手?”
我道:“你以为你的命值几钱?”
我分明没说什么,李晏京却倏地抬头,眼眸轻动,他洞悉人心的本事不比我差。
是因为从小就混迹于市野?
李晏京似是在夜晚的微风中叹了口气,“那就是需要我心甘情愿的交出?”
他猜对了,我却没有欣慰的感觉。李晏京跟着我的时间最长,他的这双眼睛也并非凡目,敏锐如此,我并不惊讶。
“仙人,做个交易吧。”
他说,想让我陪他五日,这五日不做仙人,只是修士,甚至做凡人也可,但这五日需尽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问我如此可否?
怎么,他当真以为我舍不得?
不过区区一个小修士,以为自己跟了我几年,便能威胁我了吗?
“你在威胁我?”
我气极反笑,稍一伸手,乐曲和喧闹声骤停,树上展翅欲飞的鸟雀凝滞在半空,孩童小手未抓稳,而掉下的点心也止住去势,离地面只剩半寸。
“我大可以把你炼成傀儡。”
我眼神一厉,李晏京便被仙力箍住脖子提起,他下意识挣了两下腿,很快又放松下来。
“那就无所谓什么心甘情愿了。”我语气轻飘,声音都透着危险。
李晏京面色涨红,只能发出细细气音,“不敢威胁仙人,就当是成全我死前一桩心愿……看在我追随仙人多年的份上。”
五日,对我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我看着李晏京,企图从他眼里看出想要折磨我的恨意,但就算我给予他痛苦,他也甘之如饴,眼里只有我、只有我……
那便答应他罢,用我的五日,换他的眼睛,换他未来道途顺畅,前路光明。
我收起仙力,定格的落花会继续进行,鸟雀腾飞,点心落地,花灯被火舌所燎,烧了起来,转眼间只剩下漆黑的框。
李晏京摸摸脖子,牵过我的手,他握得很小心,带着我往回走,他领我转糖画、猜谜题、将花灯放在我的手心。
一队扮作仙人的舞队跳着舞行过,我看他们翩翩起舞,衣袂飘飘,丝竹管弦奏乐不断,便伸手灭掉那用来烘托气氛的焰火。
落花会这日,焰火焚烧数百人的结局,在笑闹中被我轻轻压下。
五日短暂,转眼便过。
最后一日,李晏京提出愿望,想同我结为道侣,邀请项席见证,于戌时举办,昭告诸天,但不结任何契约。
“你发疯还要找人来看?”
我毫不犹豫,一掌击出,李晏京倒飞出去砸在山壁,口吐大量鲜血。
李晏京捂着胸口,气息紊乱,他的发冠也被我打散,玉冠滚落在地,乌发狼狈散落,他从垂到额前的发看我,勾唇而笑。
“项席知道,我同他说过。”他用一种我大可以打死他的语气道。
而我没有在意这件事,看他狼狈的模样,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皱眉。
我好像有些不大对。
李晏京顺着石壁席地而坐,他看着我,提醒道:“仙人,这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你想取什么,我不会反抗。”
我甩袖离去,回到竹屋。
这里地处偏僻,位于崖底,竹屋废弃无人居住,是李晏京在一天内将其重新修缮、打扫干净,并把周围变成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进屋我便斜倚在窗边小榻,看着外头的风铃和青竹,耳边是嗡鸣不断的祈祷。
五日会不会太久了,久到让我骨子里生出逃避、烦躁,那无尽岁月中积累的教养寸寸崩塌。
我和李晏京计较什么?我为什么要把没来由的怒气撒在他的身上?
等他收拾好自己进屋,已经未时,我回头看向他,“晏京,我们结为道侣吧。”
项席赶来时,李晏京刚好布置完竹屋,他带来一套婚服,告诉我这是李晏京准备很久的衣服,还说,付渚最近在妖族,无法抽身,便托人送了些点心,是我之前尝过的荷花酥。
我换上婚服,尺寸合身,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清楚地明白,我不仅是在满足李晏京的心愿,更是为自己的割舍找个结束的理由。
天色昏暗,烛火幽幽。
项席抱臂站在一侧,整个人位于阴影中,他小时候是三个人中最黏我的,这夜,从我和李晏京共着婚服而出,他就再也没说过话,连敬酒也是沉默地笑。
李晏京拿出两个陶瓷小人,一个身着淡蓝长袍,一个穿着朴素白衣,两人被红线绑在一起,他把东西放在置物木板上,神色眷恋。
互拜后,他侧头轻轻吻住我。李晏京屏住呼吸,动作很快,但吻得青涩,我没料到还有这个步骤,在我出手前,李晏京被项席推开。
我的掌风落空,击在木板上,陶瓷小人儿摇晃一瞬,两个均迎面趴在板上,仿佛不忍再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我只记得项席横在我面前,李晏京坐在地上,垂下眼眸,没有看我,可烛火闪烁,照亮他的面容,他难得的落了泪,手指紧紧攥着袖袍,无声的落泪。
这场五日闹剧该结束了。
我没有剜得破妄眼,从竹屋离开后,再没遇见过他们,耳边没有李晏京关切的絮语、项席从传讯灵鸟的唠叨,只有日夜不休的祈祷声。
他们谁也无法找到我,而我不信这世间除了破妄眼,再无其他方法堪破迷障。
我是仙人!我是手可触命、言可断运的仙人!我是白玉仙都最强的仙人!
我岂可屈服于天道!
寻得一镇歇脚,我坐于客栈上房内,房中已然设下法阵,纵使房内杯盏与茶水腾空乱飞,外界也无从得知。
我闭着双眸,眉头紧皱,盘腿悬于空中,随着凡人祈祷的声音放大,大衍诀算的自发运转,我的额间渗出薄汗。
我将仙力抽成细丝,手指轻送,仙力遁入无形虚空,一一顺着祈祷流向各方。
除却满足他们不大不小的夙愿,还自发修补世间被蛀空之地,此方天地坍缩成一个小型世界呈现于我神识中。
随着仙力抵达,隐隐晃动的小世界重新稳定,溢散的光点被笼罩,重新回归世间。
一波祈祷过去,又一波接着到来。
其中不乏真的得见仙人真迹的凡人,他们的愿望从最开始的活着,变成想要谁死,想要力量,想要天降机缘,还有寻得偏方者,开始生吃庙宇的香灰。
还有……还有人开始砸我的神像。
神识之外是黑暗,我身处其中不断推测命运轨迹,寻找登仙路的身影。
从根而寻,每次窥探命运后,更觉四下茫然,小世界仍在苟延残喘,我能救人,却救不了所有人。
那些枉死之灵徘徊不去,他们见仙人庙宇香火鼎盛,便在凡人身边日以继日地撺掇,用他们身上的邪念影响他们。
我能感觉到那种怨气,字字句句都在说——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活着,而我连轮回路都无处寻?这世道是怎么了?如此不公!
可我分身乏术,无力阻止。
日头西斜,日出又起,我始终闭门不出,以大衍诀算推演命运,窥探每一个分支,我被浪潮冲没,又被凡人的祈祷之言捞起。
再次醒来,我身处镇中央,青天白日里四周静谧,被吸引而来的鸟在天空中盘旋。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看着衣袍上飞溅的血,手中不断滴血的剑。
呛啷——
仙剑落地,我噗通一声跪下,双膝砸地,表情一片空白,望着满目尸骸,我张了张嘴,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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