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怎么可能不痛苦。
我神色淡淡地收回手,轻声道:“并不。”
-又骗我,我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鹿了,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那文字竟有几分扭曲颤抖的感觉。
付渚飞速低下头,我在亭中坐下,背靠美人靠,将头仰出去,看着倒悬的妖族众生。
“那你会阻止我吗?”我仰着头,自言自语,“不会,不然你不会答应开启蓬莱秘境。”
我抬起头,付渚双手搭在腿上,静静地看着我:“把兜帽摘了吧?”
付渚仅有的眼睛眨了两下,长睫颤颤,他挪开视线,看向地面。
-不要,会吓到你。
“因为挡住的部分已经没有了?”我将他僵硬的动作收在眼底。
月华天池中妖阁附近荒芜的部分远比现在要小,只能是因为那溃散之势止不住,付渚才始终闭关不出。
不是他不想来找我,而是难以长久行动。
-我曾多次后悔,因为自己又弱又胆小,什么忙都没能帮上你,现在也是,还改不了胆小的毛病,你会不会笑话我?
我稍微歪头,白发顺着肩膀滑到肩前。
“有什么关系,这天下又不需要一只小鹿来撑着,付渚,只是无论如何,不要沉溺于虚幻的过去。”
付渚扭头,看向漆黑的水镜。
-嗯,仙人,所以这次我会尽全力助你。
他五指成爪,我腰间佩剑便被他摄入手心,付渚另一只手掌抹过剑身。
暗月剑身顿时露出原本存在的裂纹。
付渚站起身,眼眸弯起冲我笑着。
未等我反应过来,付渚掷出手中暗月剑,令其在水镜之上高悬,远远看去,那剑身上莹白裂纹更加明显。
“付渚——!”
我瞪大眼睛,伸手去拽他,可他已经不是能任我随意搓揉的小鹿,我只抓住他掀起的外袍后摆。
微卷的长发倾泻而下,他的衣袖挽起,露出被暗色藤蔓勾勒的小臂形状,缝隙内的白骨刻着闪烁的花纹,这应该是他能活动自如的原因。
付渚大半身躯只剩骨头,就算妖尊亡灵们动用力量堵住他的妖力,付渚的生命还是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剑悬高空,我被付渚扫出的妖力震开,极强的威压圈住月华天池中心,我无法闯入那片地界。
月华天池泛起水花,付渚取出他用来演奏的那面琵琶,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瞳孔被白色占据,长发微扬。
他摘去双手手套,无声垂眸凝视自己只剩白骨的手,慢慢地环抱琵琶,指骨轮转。
音波向下激起水花,月华天池的水化作千万缕细流,旋转着涌向暗月剑。
又是一声变调,节奏渐快,这片倒悬的空间都在晃动,付渚身上浮现白雾一样的光华,汇入月华天池的水流。
暗月剑变了。
蜿蜒的裂痕正在消失不见,付渚抬眸,眼里都是笑意,他的手指拨转得越来越快,丝弦颤动不止。
我想起在白玉仙都时,他第一次抱着琵琶来找我,想请我听曲。
我自是对这人有所耳闻,听说他弹的琵琶声能让仙人都想死,一曲终罢,方圆几里生灵尽逃,我忽然觉得有趣,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的眼睛当即就亮了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我龇着牙笑,整天这副模样跑来跑去的叫人听他奏乐,也难怪别人称他小疯子。
真的很难听。
我甚至半途失手攥碎了手中的白玉杯,趁他还未注意,挥手将碎片扫净。
居处的小家伙们早就跑光,只剩下我面对付渚的魔音。
等付渚弹完,他放下琵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发丝后的眼神清亮。
-“怎么样,仙人?”
我看着眼前和过去声音重叠的灵文字,才猛地回过神。
刚刚付渚并没有说话,他现在已经无法开口言语,我再也听不见那小心的声音了。
“很好听。”
这次是真的。
“如同仙乐。”我补充道。
付渚勾出些长发遮住半边脸,抱着琵琶冲我笑弯了眼睛,他的眼底闪烁着泪光,将暗月剑双手交还于我。
-那我还能做你的小鹿吗。
“你一直是。”
我拿着修补后的暗月剑走出妖阁,神识放出,迅速锁定周围的正道修士。
在右方五里的山脚,正魔两方修士正为抢夺灵兽幼崽相战,头如龙首、眼如虎目的灵兽倒在一边,巨大兽口不断流出血液。
兽丹可以入药、可以磨碎增进修为,再不济还能变卖换得灵石法器。
在旁躲了半天的小弟子见没人注意,他抓起手中弟子剑,嚎叫着冲出去,目光死死盯住灵兽腹部。
可那灵兽已有过人灵智,它这幅虚弱模样根本就是假的,在场其他修士都将这巨大灵兽的伪装看在眼中,任凭那利欲熏心的小弟子羊入虎口。
我呼出一口气,眨眼出现在那弟子面前,一记横扫踹飞他,伸手轻轻搭在灵兽脚上。
因我的出现,所有修士停下攻击,相互分开,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我,见我白发玄衣的模样,他们彼此对视,只在刹那间便结为盟友。
我不由觉得好笑。
“你们可见过程月舒?”
没人说话,只有被我踹飞的弟子捂腹叫唤。
我为身边的巨大灵兽渡去灵力,它的兽瞳转向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剑上有妖尊的气息,它没有将我吞入腹中。
灵兽起身时地面都在颤抖,它挡在巢.穴前,抖了抖猎猎鬃毛,冲对面的人愤怒狂吼。
我故作苦恼的摇头:“偏偏遇到些哑巴。”
我剑尖微挑,薄而锋利的剑气被控制成一缕,飞快洞穿一个元婴修士的眉心。
这些人才发出点惊慌的声音,不再装聋作哑。
“怕……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一起上啊!”
“后面那畜生也爬起来了!开启大阵!”
“别再窝里斗了……等拿下他们,我们再商量怎么分也不迟。”
“郁什么来着?不记得了,你先是残害同门,如今又假模假样和畜生勾结,不帮同族人,反去帮畜生,装什么圣父!”
我拍拍身边的灵兽,站在它巨大身躯前,灵兽打了个不屑的鼻息,转头叼着幼崽离去。
“诶!它要跑!”有人仍想要妖丹。
暗月剑瞬出,钉在那人脚前,我脚尖慢慢落在剑柄,弯下腰和那僵硬仰头的人对视。
“我问你们,可曾遇见过程月舒?”
其余人的灵诀阵法落在我的身侧,我身轻如燕,后翻落地,只可惜那原本在位的人,被他的好同道们炸了个半死。
“孽畜!”
“你枉为长垣仙君门下弟子!”
我淡笑,暗月剑吸入掌心。
“哪里来的不入流门派,也敢拿季无涯的名头压我,可别说是你们,就算是他本人在我面前,我也是能杀他的。”
我动了两下脖子:“我再问最后一遍,可曾见过程月舒在哪?”
他们仗着人多,阵法和灵力不要命的往我身上放,好似我是他们的仇人,可我和他们平素无甚交集。
说到底,还是成仙的诱惑太大。
让他们甘愿赌上性命,也要一齐拿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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