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师拢了拢袖口的绷带,细密的痛楚正钻进身体的每一处缝隙,他勉强打起精神聆听客人的要求。
“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面前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工作服,双眼哭得红肿,昏黄的灯光遮不住熟悉的狂热,和往日的客人并无不同。失去一切后,人反而更容易相信奇迹。她望着他,已经认定他能够把那个死去的人带回来。
人偶师无意识轻拍着盘坐的右腿,多打量了她几眼。女人唯一的新奇处是鬓角已生白发,年纪看着有五十,不像刚失去幼儿的母亲。
难道寻求复活的对象是孙辈?人偶师装模做样地把白瓷小碟一一摆上桌面,盐、米、清水,榊枝插在花器里,透过叶片间的朱砂护符,他看到女人紧紧护住的黑色行李箱。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手下嶙峋的骨感提醒着他某些东西的饥饿。
他清了声嗓子:“你没有按照流程走。”
压低声线,拉长尾音,伪装成一个威严可靠的神官是他惯用的伎俩:“既然能寻到这里,想必也已经知晓规矩。”
人偶师抬起御幣,轻轻一振,纸垂随之发出细碎的声响。
“先在网站上留下姓名、生辰与所求之事,以便奉告神明。随后,将供奉之资按地址寄来。待钱款入库,方可择定良辰,设坛祓禊、请神渡灵。”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昏黄的烛火,女人两侧摆满了所谓的“法器”:左边两尊狮子雕像,旁边立着一具做工粗糙的木乃伊;右边福尔马林里泡着一条蝮蛇,玻璃瓶标签甚至没撕干净;墙上则挂满涂得五颜六色的面具。
日本神社的纸垂、中国庙宇的石狮、韩国巫堂的装饰混在一起,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从亚洲玄学主题批发市场收来的清仓货也越来越多。为了装神弄鬼,摆放得颇为阴森。
此刻这份阴森也带了实感。不知是不是疼痛带来的幻觉,恍惚间这些饰品正看着他,石狮微垂着眼,面具咧着僵硬的嘴角,玻璃瓶里的蝮蛇也仿佛隔着浑浊的液体投来阴冷的一瞥。
这个荒唐的念头才冒出来,他自己先被惊了一下,脊背骤然发凉,视线慌忙回到女人脸上:“人与亡者之间,终究隔着一道黄泉。能不能替你叩开那扇门,不在我的一念之间……而在于你的诚心,是否足以让神明听见。”
“抱歉,我只是想早点把他接回家。”女人抬起手掌,捂住了整张脸,哀戚来得毫无征兆,勉强维持的平静顷刻崩塌。
丈夫去世后,大儿子辍了学早早出去工作,和她一起撑起这个家。只是北海道的工资终究只能勉强糊口,老宅拆迁后的安置费也远远不够一家人搬去别处重新生活。于是儿子主动去了东京。大城市机会多,他说自己年轻,吃点苦没什么。
刚工作几个月,他陆陆续续往家里寄回钱和东西。日子像是终于有了转机,母亲和妹妹已经开始盘算,等攒够钱以后,一家人要搬到什么样的新住处。
谁曾想,昨晚的一通电话又将这个家重新拖回了地狱。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儿子去世的消息。她捂着脸,眼内布满通红的血丝。
安抚完两个女儿,她独自一人飞往那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机场出来后,她拖着行李,按照警方给出的地址,一路找到了那家灯红酒绿的会所。直到看到街牌,她才知道儿子这些日子究竟做着怎样的工作。
她不愿再去回想之后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见到遗体的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多看第二眼。那张熟悉的脸干瘪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她只能仓促地移开视线,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
警方告诉她,嫌疑人目前仍在逃,会尽快展开调查,将人缉拿归案。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坐在冰冷的走廊里,忽然想起儿子离家前说过的话。他只是想多赚一点钱,让这个家过得好一些。
可如今钱还没来得及花,寄回家的东西还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人却已经没了。
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赔偿,不要道歉,也不在乎那个人最后会得到什么惩罚。她只是想让儿子回家。
人偶师看着她哭肿的双眼,听着压抑不住的悲声,身体里密密麻麻的痛楚竟奇异地淡了一瞬,视线频频探向行李箱。
一边是成人体型、赚大了的喜悦。
一边是不只有自己这么倒霉的幸灾乐祸。这个念头卑劣得令人作呕,他却从中品尝到一丝轻松,甚至在看见女人捂着脸颤抖时,恶意的愉悦在心底一直咕噜冒泡。
他咳了几声,打断她的故事:“古时,伊邪那岐大神曾越过黄泉比良坂,追寻死去的伊邪那美。生者若有足够的执念,便能循着黄泉的道路,寻到亡者曾走过的地方。”
“既然你无法亲自踏过黄泉比良坂,那么,就由我替你走这一趟。”
“只是黄泉之门一旦开启,便总要付出些代价。”人偶师挑起御幣的木柄,暗示性地点了点头。
这位母亲瞬间明白了什么,恭敬递上肥厚的死亡赔偿,又在人偶师的示意下整齐放到桌面,转身慌忙打开行李箱。
人偶师按捺住又骗到一人的得意,下意识探头确认了一眼今天的战利品。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箱子里蜷着一个人,身形瘦得几乎脱了形,皮肤呈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安静地伏在那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无力地收在身前。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异常突兀。
母亲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出来,西装领口在动作中敞开了一点,衬衫下面清晰可见的胸骨令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一用力就能捏断。最后,孩子躺在了母亲的怀里。
人偶师看她撩开怀中人头发,久久不发一言,这是昨天死的吗,怎么比他买的假木乃伊还更像一具干尸?
他不信邪地再观察了一圈,女人还是一副期冀的模样。
不要欺负他见过的死人少,哪有死亡时间一天的尸体能脱水成这样?
“大人。”也许是黄泉的大门迟迟没有打开,女人期盼地叫了他一声。
“欸。”在女人狂热的目光中,人偶师咽了口唾沫,握着御幣的手微微发颤,之前觉得有几分阴森的布置,此刻忽然变得无比亲切。
人偶师干笑一声:“明天、明天来接你的儿子,今天神明还要睡觉。”
制作咒骸所需的骨肉并不多,但这具尸体实在对不起一个成年男性该有的血肉份量,怪不得能被装进行李箱轻易带进来。
希望它够吃吧。人偶师不确定地摸着劣质神官服下的身体,最后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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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来临前的雨夜,网吧是小镇上少数还在营业的店,零零散散的人进出,店门旁倚着一位女子,路过的人无不多瞥几眼。
盛夏的夜里,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无袖西装马甲,内搭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是垂坠感极好的黑色长裙,露出纤细的脚踝,脚下踩着一双简洁的低跟凉鞋。长卷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潮湿的夜风拂到颊边,耳垂上的细银耳饰映着网吧灯光。
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搭在身侧,安静地倚着墙壁。夏夜的雨丝落在伞沿和路面,霓虹被水光揉碎,映得她整个人神秘而疏离。
即使伞面挡住了真容,没有人怀疑这是一位美人。有胆大者对其吹起了口哨,但她头也不抬,专注把玩着手机。众人无趣之下便默默收回了目光。这样的雨夜,低头等消息的对象,多半是一个不会让她失望的人。
“移动了。” 普通人看不到的身影饶有兴致地盯着软件中高速移动的红点,一格一格,红点掠过地图上的标尺,速度快得不像人在赶路。
它曾长时间停滞在某处,久到他们以为目标今晚不会再有动作。没想到,沉寂许久后,那枚红点再次动了起来。
是特级术师面对普通人时惯有的自负,还是北海道这片难以诞生咒灵的土地给予了她太多安全感?
“速度慢了不少,”女人抬起脸,头上还戴了顶繁复的帽子,面上浮现若有所思的神色,“网站查停的影响比预估的严重。”
“你说那个破破烂烂的网站?你和那群人类成天混在一起,净摆弄些无聊透顶的玩意儿。简直是浪费时间!”
“五条悟的人可比你们能干多了。”女人耸了耸肩,将手机随手收回口袋。
恰在此时,强风掠过街角,吹得帽檐翻起,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路过的一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惊喜地打算上前搭讪。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起脸,任风从发梢穿过,嗓音甜得漫不经心:“不要小看科技的力量,会吃大亏的,漏瑚。”
“哦对了,你要配部手机吗?”她晃了晃手掌里的黑色机子,搭讪的人以为是同意了好友申请,“瞧现在联系不上花御它们多麻烦。”
“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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