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坂凛*:
近来时钟塔的魔术学习生活如何?
如果你已经把宝石剑的理论全部掌握,那么很好。倘若没有,也不必急着把信烧掉,我知道你大概会在看见这句话之后立刻开始生气。
魔术师最忌讳急躁。
当然,这句话从我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可笑。毕竟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因为一时兴起,把一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折腾得不太安宁。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冬木了。
你出生以前,我曾偶然抵达过这块远东土地。
那时候的冬木和现在有太大的不同。
冬天很冷,山上的风尤其讨厌。沿着坂道往下走,能看见城市一点点铺展开来,住宅、学校、河流,以及远处那片不怎么值得夸耀的海。
我那时没有钱。准确地说,是没有足够的钱支付一位好心人应当得到的住宿费用。
正如你所知道的故事,远坂永人收留了我,你的天祖父,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一个资质平平的魔术师,却又保留着一些魔术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好客,比如对陌生人的好奇心,又比如一种非常危险的、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确事情的自信。
我在你家借住了一阵。
世上没有免费的床铺。作为报酬我留下了宝石剑设计图,在他心里随手播下了通往根源之涡的种子。
那时候的我大概也没有想到,后来竟然会收到一份来自冬木的邀请。
邀请我去见证——
圣杯的落成。
这件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很有意思。
爱因兹贝伦、玛奇里、远坂,三个魔术师家族,把自己的知识、血脉、野心与错误,仔仔细细地缝合在一起。
人类实在有趣,有人想要实现灵魂物质化救济全人类;有人目睹战争、人与人之间无休止的伤害后,认定世间所有苦痛来源于人类先天的欲望与恶性,想要根除这份恶业;有人想要抵达根源,追寻魔术师毕生向往的万物真理。
于是圣杯诞生了,他们向外界宣称,获得圣杯战争最终胜利的人,便能够借助圣杯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便这只是个抽取地脉魔力来通往根源的魔法阵。
更有趣的是,那些被召唤而来的英灵,本身就是这个诱饵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们生前有未完成的愿望、遗憾、无法挽回的过去,有即使成为英灵,也依旧无法割舍的执念。
一个能够实现愿望的圣杯,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诱人。愿望比命令好用得多,只需要告诉他们“你所渴望的一切,都有可能实现”,他们便能拼上所有。
呵呵说得我都心动了,但世上哪有这样的捷径。
柴火熊熊燃烧,人心欲壑难填,终是在冬木市掀起灾厄,魔术师争夺的奇迹落到地面,便成了普通人无法理解也无从逃避的灾难。
想必你也看出了我的暗示,五战圣杯解体后,我却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
冬木圣杯作为未完成的第三魔法,仅仅成为别人愿望的终点,并被无数人视作奇迹、被英灵们以愿望为诱饵争夺的东西,最后却也没有实现任何人的愿望。
它甚至没有迎来一个配得上“万能许愿机”的结局,只是被毁掉了。
那么所有人的行径是否是对一项伟大魔术工程的亵渎?
所以漫长的观测期中,我产生了一个相当无聊却又很有意思的念头:如果把圣杯从圣杯战争里拿出来呢?
以及,一个更失礼的想法。
既然圣杯的初衷是让灵魂获得真正意义上的“人之形”,那么如果把一个原本没有灵魂的东西,赋予灵魂呢?
一个从诞生开始就被定义为“实现愿望”的圣杯,一个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欲望,只知道满足他人欲望的器物。如果给它一具人的身体,给它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灵魂,再把它扔到一个没有人知道它是圣杯的世界……
我很好奇,一个曾经被制造出来被赋予“万能许愿机”这一职责的东西,在失去所有使用说明之后,究竟会怎样生活。
如果它看见一个濒死的人,会不会想救他?如果它看见一个哭泣的孩子,会不会想安慰他?如果它拥有了自己的愿望,那么它会许什么?以及第三法是否能在新的世界诞生。
我想知道,所以我把它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冬木市,没有圣杯战争的世界。
那里的“诅咒”与我们的魔术有些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人类的恐惧、怨恨、憎恶会孕育出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我原本打算安安静静地观察。然而,事情出了些小小的问题。
你知道的,第一魔法。
那个已经失落的魔法,在从无到有“制造一个人”这件事情上,偶尔会表现得非常不配合。
严格来说,我并没有完全使用第一魔法,毕竟真正的第一魔法早已失落。它留下的痕迹就像旧屋墙壁里的裂缝,平时看不见,一旦你试图在那上面建一座房子,才会发现它早就存在了。
于是,本来应该很简单的事情出了偏差。
圣杯确实被送了过去,确实拥有了人的形体,也确实获得了作为“人”而存在的可能性。
只是她似乎没有完全按照我的预想长出来,无法储存魔力的体质先天缺失了第三魔法实现的根基。
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所以写信特别邀请你一同观测。希望你在时钟塔的学习生活虽称得上充实,却还不至于忙到挤占我们师徒之间难得的实践课时间。
至于具体是什么,暂时不告诉你。毕竟如果什么都告诉你,那就失去观察的意义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如果一个东西出生以前,就已经拥有了“实现他人愿望”的意义;那么当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愿望时,她究竟会把那个愿望交给谁?
是自己?还是某一个恰好出现在它生命里的人?
我对此相当感兴趣,尤其是当这个世界没有人告诉她“你是圣杯”,那么她是否终有一天,会自己问出那个问题“我究竟是谁”。
如果她问了,那么这场实验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交给那个世界吧。
毕竟人这种东西,是无法单独制造出来的。□□可以,灵魂可以,记忆甚至都可以。但一个人究竟是什么,却只能由他与另一个人的相遇来决定。
成为人真是件趣事,对吧?
说了这么多,差点忘了最开始的问题。
你的魔术学习进度究竟如何?
如果你最近又把宝石当成普通的石头随手拿来练习,我会非常遗憾。
——基修亚·泽尔里奇·修拜因奥古
P.S.
对了,关于那个“出了些问题”的圣杯。我最近听说,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师。
一个白头发、戴眼罩、喜欢吃甜食的男人。
真巧,我年轻的时候好像也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当然,不可能是同一个。平行世界里巧合很多,不是吗?
*
“为什么这么问呢,老师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纯净水顺着咽喉一路直下,透过波动的水,你分出一只眼观察他的神色。
五条悟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坐姿难得端正:“只是觉得知道小奏的过往,就能更加了解一点你的行动逻辑。如果不方便的话,老师也不会强迫——”
“没事的,”你摇头打断了解释,“如果是老师的话,没问题。只是故事又长又无聊。”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权衡的问题。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经历过的所有事几乎都绕不开五条悟。
桌面忽然一震,玻璃罐里的金平糖跟着颠跳起来,彩色的糖粒上下翻腾,撞得瓶壁叮叮作响,他露出惊讶的神色。
原来是桌下的长腿维持一个姿势累了,换了个角度顶到桌子,你好笑地抿了口水。
五条悟是这样。
他看起来永远游刃有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有办法接住,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心,不过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孩子气。
【我相信你。】
你把水杯安稳地放回桌上。
所以,如果是他的话……实话也没关系吧?毕竟是降临到这个世界遇见的第一个人。
原本随意伸展的长腿收了几分,他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下一秒,周围的空间突然像水面一样晃动,眼前浮出一片陌生的景象。
某种被折叠起来的世界,门扉向内打开,里面藏着漫长的人生。
“等一下。”五条悟眼皮一跳,伸手拦下。
固有结界停住。
“怎么了?”
“你刚才准备干什么?”
“让老师看我的记忆。”
“怎么像开启了异世界的大门?”五条悟指了指那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景象。
“不是异世界啦,只是因为故事很长,而且我过得也比较浑浑噩噩,说不如看方便。”你尝试推销这个不用耗费口舌之力的方案。
老师沉默片刻:“多长?”
“两百年?”你晃了晃两根手指,见五条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开玩笑的。”
“你最好是,”他揉了揉额角,“老师只是问你小时候。”
“那就更麻烦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小时候。”
五条悟的手停住。
你重新收起了固有结界。空间恢复原状,审讯室又只剩昏黄灯火、阴森的符咒,以及桌上那罐已经被吃掉大半的金平糖。
你后仰靠住椅背,椅子失去平衡,前腿悬空,后腿在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支着,打量着这间审讯室的环境。
这副姿态俨然会是对面人能干出的行为。
“老师你应该也不喜欢这间屋子吧?狭小,逼仄,连咒力都像被墙壁束缚住了。虽然很欢迎你和无聊的我说说话,不过其实没必要特意跑到这里来。”你善解人意地补充。
其实原本出逃只是为了知道事件进展到什么地步,担忧一个人被遗弃在京都,后面确认了五条悟还在,稍感安心,你也自愿坐回了这间审讯室,现在安全感让脑子飞速转动中。
“帮我把手机拿回来,我们也能打电话。老师昨天没睡,今天又开了一整天的会,不累吗?回去休息吧。去阿伊努咒术连也有机会说话,“你顿了顿,红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他,“还是说,老师现在有必须从我这里确认的问题?”
眼罩让你无法窥探他的神色,安静的五条悟无疑是少见的,仿佛有什么难题困住了他,只见他沉默许久,抬手鼓了两下掌:“老师只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
“好奇宝宝。”你说。
“对呀。”五条悟欣然承认,“老师可是有很多很多好奇宝宝。”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会帮助那个女孩。”
你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倒是出乎你的预料:“休息室的时候已经解释过了,不如说影山朔一定会死。”
“为了减少我的工作量?”
“老师知道为什么还要问?”你不解。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如果说休息室时出于震惊和新死者的登场没有细想,那么在会议上翻阅审讯口供,这种荒谬感就连带着往日种种,细细浮上水面。
她不憎恨那个男人,也不怜悯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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