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听到冯昀的称呼,周围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偷觑太太的脸色,一个声响儿都不敢有。
李玉瓶却仍旧从容大方,只是端起瓷杯饮了一口热茶,方才抬眼看向冯昀,她第一眼看过去的自然是冯昀的手。
不论是画稿还是题诗,都出自这双手。
李玉瓶远远看着,这双手虽然细长,却是极薄的皮肉包裹着骨头,露出青紫的筋脉,手背上还有一道乌青痕迹。指甲虽被简单清洗打理,但上面的淡淡裂纹并没有因此消失,血丝反而清晰可见,李玉瓶也能猜到这女子被活埋后是如何求生,才得以逃出生天。
李玉瓶平日里也吃斋念佛,自认是个心软慈悲的,见此情形不由移开视线,只反问道:“是谁同你说我是你的嫂嫂的?”
冯昀听到此处,霎时明白了李玉瓶的意思,显然是要从根上杜绝那些仆人们口中的流言,否认有“活殉”这回事。
冯昀抬眼看向李玉瓶,生得月眉星目,只生出几道细纹,更多一分老练沉稳,光是看她眉梢眼角自然生出的精明,便知道这位娘子不好惹。
尽管如此,冯昀也没有要退却的意思,反而开口道:“若不是家中上上下下这般传言,我怎么会知道呢?嫂嫂以为,我应该是四太太还是冯姑娘?”
刚刚她跟着小桃规行矩步,颇为局促,李玉瓶还有些狐疑,怎么瞧她都不像是能写出那句诗的人,但见冯昀行礼,又称她“嫂嫂”,李玉瓶便已经能够断定,她是个聪明人,尽管身处祠堂听了几句外面的流言蜚语,已经能够分析出,宁家要“牺牲”她来换取平安。
至少眼前这位冯姑娘绝对不像丈夫口中所说那般,是个单纯的疯婆子。
思及此处,李玉瓶悠悠然开口:“你不疯了?”
这个问题在冯昀的意料之中,她的声音平和:“我不同哥嫂这般,肩上担着家业,不过是一条贱命,鬼门关前走了一趟,生死都已经置之度外,自然是不会疯了。”
冯昀是抱着“大不了重开”的心思说出这些话的。
反正怎么走都有可能死,倒不如迎着死上前。
李玉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冯昀是在表示,她就这一条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事发前,冯姑娘的死是一件好事,事发后,冯姑娘的生是一件好事——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向他人解释一切。
只要李玉瓶给冯昀想要的,冯昀自然会配合李玉瓶行事。
李玉瓶再次打量眼前这个饿得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女子,少见地心下赞叹。
换作是李玉瓶,也未必有冯姑娘这样的胆量。
李玉瓶抬手挥退屋内的仆从们,方才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冯昀终于听到自己翘首以盼的问题,终于开口道:“听说褚大珰来原城挑选宫人,只要被相中,便能入宫伺候陛下和一众娘娘。”
“你倒是聪明,担心之后被我们秋后算账。”李玉瓶静静地望着她,道:“只是你如何笃定我会同意这件事呢?你若是入宫闯了什么祸事,只怕还会连累我们。”
“我同嫂嫂说这些是在求生,入宫于我而言便是一条生路,既然有了生路,我又何必再走死胡同?”
李玉瓶不由赞叹:“当真是装糊涂的人才。”
冯昀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只要嫂嫂答应我,什么糊涂我都装得。”
李玉瓶要以冯昀解宁家倒悬之危,冯昀要趁乱博一线生机,可谓是互惠互利。
李玉瓶与她对视许久,反问道:“你不怕我反悔?”
话已至此,冯昀当然不会吝啬那一分夸奖,“这些时候我常常听这家中看守我的仆人们闲谈,都说太太心善,体恤下人,而且还特意给了银钱,让厨房为我准备饮食。我当然愿意相信嫂嫂的胸襟容得下我一试。何况嫂嫂在生意场上多年驰骋,一定比我更明白什么叫做‘和气生财’。”
见她如此坦然,李玉瓶想到那图上的诗句,沉默良久,终于道:“既然如此,你要如何应对?”
“不瞒嫂嫂,我不过是一个流民,与家人失散,一路逃难到原城,昏死在宁家祖坟处,四爷心善,托梦于我,恳请阴差放我回来。那阴司官员查了生死簿,又见四爷这般仁善,便准我还阳,只是……”
这些都是冯昀早就思考过的问题,昭朝中期流民不在少数,许多人因为不堪重负背井离乡,但宁家是行商望族,对一些口音应该有所了解。而冯昀作为后世人,察觉不到此间乡音的问题,最好是拿出一个不能明说的身份。
李玉瓶先是一怔,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对冯昀这套说辞颇感兴趣,她意味深长地问道:“只是什么?”
大昭每年流民数不胜数,朝廷年年说要管束,可直到去年才只有了个安置流民的法子,各地的落实还是一塌糊涂。且黄册废驰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料想也查不到这冯姑娘头上,这样的说法可谓是天衣无缝,到时候只要托人便能将冯昀的户籍安排在原城。
冯昀低垂着眼,“只是四爷怕哥哥嫂嫂不信,特意传我画技,故而耽搁了几日,我才还阳回来。”
李玉瓶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冯昀竟然能够将那个不争气的夫弟美化成这般人物,顿时倍感讽刺,不由拊掌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那画这般精巧,怎么看都不像是你能学会的!竟还有这样的说法……”
这一番说辞听着离谱,但也算是圆上了冯昀出现在宁家祖坟的谎。
最重要的是冯昀本人对宁家的态度,绝非外界传言中宁家逼人活殉、害人性命的行径。宁家平日里打点上下花了不少银钱,只要当事人愿意“澄清”,宁家花些银钱,自然能将这件事情遮掩过去。
冯昀心中虽然打鼓,但也只是咽了口水,岿然不动。
李玉瓶端详她许久,见她性情沉稳,又多了几分欣赏。
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能够如此揣摩他人心思、思索破局之法,已是殊为不易,面对她时还能够镇定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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