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昼疑惑不解：“她身上是偃偶的齿轮，不是偃偶，又是什么？”
“是，她身上是有偃偶的技术，但她是活人。”洛寻说，“公子，鹤浮阁的偃师中可有人能将偃偶术用于人体中？”
江昼摇头：“没听过。”
“而且……”他转了一下眸子，盯着被捆住的“红秋”，“此事的确蹊跷，我从未见过这种偃偶。鹤浮阁偃偶术以木头制之，并非人皮。”
“那就是了。”洛寻沉思道，“我猜测，这位杨罗梅虽是内门弟子，但她的偃偶术技艺一定高超。被逐出师门，不是因为说错话，而是被人陷害。否则，鹤浮阁向来将愿意学偃偶术的学徒视作珍宝，又为何会将杨罗梅弟子赶出师门？”
江昼说：“这只是你的猜测。”
“是。”面对质疑，洛寻大方承认，“但目前只有这一种说法了，不是吗？”
江昼不置可否。
更何况，杨罗梅的灵力被她的阵法压制了四成，都能将江昼这样的人物打伤，说明灵力本身不弱，甚至极有可能是顶尖。这般灵术顶尖的偃师，手底下的偃偶只会更加精湛。
洛寻为了避免拂江昼面子，所以后半句没说出来。
瞻阳单手扶着肩膀，说：“我之前听说过，鹤浮阁里愿意学偃偶术的学徒少，实在是因为太难学，还是个苦功劳。为了维持门中偃师的数量，鹤浮阁狠心花了不少钱，足以看出他们对偃师的重视。但……杨罗梅再厉害，跟地上女子是不是杨罗梅，又有什么关系？”
洛寻不答反说：“你说侍女们能听见木质齿轮的声音。”
“对啊。”瞻阳干巴巴地应道。
“但先前我在梳妆台前替她梳妆打扮时，不曾听见。”洛寻淡淡道，“这只能说明，幻境中没有完整的偃偶，只有被偃偶术改造的人。侍女听见的木质齿轮声，我猜是每到夜时，杨罗梅给齿轮上油时发出的声响。”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带上几分肯定，下了结论：“她被逐出师门后，身残却志坚，必定在偃偶术上深造多年，把自己当作偃偶驱使。”
瞻阳顿时讶然失措：“偃偶术用在人身上？怎么做到的？”
“这便是杨前辈的技艺高明之处了。木质品既然能用火烤弯曲做车轮，那必然也可以烤制成人的骨头形状，放置人体内，可代替骨头的行动，嵌入皮肉中，与常人无异。至于缺失的肌肉，可以用精密的齿轮，或是微密的榫卯构造代替。以灵气隔开血肉和偃偶构造，免得木头引起身子不适。”洛寻道，“说来，敢问江公子，杨罗梅被逐出师门时，可有被人殴打的传闻？”
江昼摇头：“不曾。”
“你信他？他们鹤浮阁虽然严令禁止私自殴打，但门下弟子对被逐出师门的弟子向来不客气。”瞻阳嗤之以鼻，“你猜有没有？”
他仰起脸，哼道：“他们鹤浮阁弟子……”
瞻阳又开始了。
江昼道：“你烦不烦？”
洛寻连忙出声，打断二位的争吵：“杨罗梅的技艺高超，被逐出师门本是个特例，不知会有多少人记恨她、会落井下石？”
停顿了一下，眼看几人没再发声质疑，她继续道：“所以，杨罗梅的手脚，在那时就被打断了。再之后，她为此在偃偶术上走了另外一条路，发明出了能用于人体的偃偶术。可见其技艺非凡。”
当然，脸也可以利用偃偶术伪装成红秋的模样，只是没能百分百复原，所以痣点错了。
这时，杨罗梅倏然噗嗤两声，最终放声笑出来：“哈哈哈哈……”
原先她被洛寻的红线捆住，所以怒瞪几人，手脚不能动，只能听着旁人讲述她的故事。目下笑够了，她才说：“一个小孩，倒是挺会猜。不错，正是这般八九不离十。”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慢吞吞，眼神止不住地上下打量洛寻。
洛寻向她作了个揖，假装没听懂里面的嘲讽意味，道：“多谢杨前辈夸赞。杨前辈功力深厚，若仍在鹤浮阁深造，也许会成为天下第一偃师。”
听到最后一句，杨罗梅往地面啐了一声，高傲道：“鹤浮阁欺我弃我厌我，成名何须江湖泰斗？”
这……
几人都不知该怎么回话，好在一楼的瞻阳继续高声问：“那镜子里的人是怎么回事？杨罗梅为何来到天霞县？”
方才的气氛太尴尬了，瞻阳的问话恰好递了时机，洛寻抓紧这个机会，反问：“你猜为何一个偃师被逐出师门，却没有偃偶术流传于江湖？”
瞻阳：“不知。”
“很简单，她躲起来了。”洛寻朝着翻白眼的杨罗梅摊出一只手，“天霞县地处偏僻，江湖中无人会来，偃偶术自然无法流传出去。至于镜中之人……”
瞻阳用完好的那只手拍了下脑袋，茫然地张大嘴巴作震惊之意：“镜子里的红秋难道跟杨罗梅有关？”
在他问话时，洛寻走进房间，来到梳妆镜前，他的尾音刚结束，她就抬起弯曲的手指，放在镜面上敲了敲。
镜子里的女子瞬间满脸惊恐地看她，频繁地摇头，似在求饶。洛寻放轻声音，安抚道：“别怕，我不伤你。”
女子早被吓得浑身颤抖了，哪里理会她。
洛寻来不及安抚了，为了避免谁不听解释，冲动之下杀了这女子，只能对众人快速解释：“先前在替她梳妆时，镜外的是杨罗梅，镜中的是红秋。红秋的故事不假，那我猜，红秋与杨罗梅或许有什么交易？”
她刚进来，江无间随着她走进来，倚在门板上看向这边。洛寻张开手掌，摸了摸镜面，说：“我在天霞县时，听到此地百姓说过一些乞巧节的习俗，此地的乞巧节习俗与外界有些区别。所以，我推测，天霞县所说的‘织女’指的是红秋本人，而非传闻中的神仙织女。
“乞巧节与红秋生辰是同一天，若是幻境里是百年前的红秋县，而百年前真正的红秋县又比幻境的祭祀还要壮观的话，那红秋与织女难免被当地百姓编织到一起，成了同一人。”
她说：“天霞县偏僻，自然成了百年来独特习俗。至于面貌模糊的织女神像……”
江昼显然也想起来那尊织女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道：“若红秋和织女被此地百姓视作同一人……难道百年前的红秋被毁容了？”
此话刚出，镜子里的红秋面色猛然煞白，嘴唇止不住地颤颤巍巍。
她左手捂住嘴，右手握紧拳头，用力敲打着镜子，泪流满面。拳头砸在镜子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正是原先洛寻等人在井外听到的声音。
瞻阳急得不行，想上二楼，又想起洛寻刚刚交代的看好符纸的警告，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他冲着二楼大喊：“所以，红秋跟杨罗梅的交易是什么？难不成是脸吧？”
他刚说出口，忽然噎了一下，想到杨罗梅的技艺精湛，还真有可能为红秋复原面容。他问：“那个杨罗梅费那么大劲是为了什么？”
洛寻一愣。江昼淡淡道：“报仇。”
是的，还有什么事能让一个被陷害出师门的弟子费那么大心思？
当然是报仇。
红秋，一个被抛弃的“织女”，百年后没有人能记得她，但拥有的信男善女不少。杨罗梅许是看上了这点，才和红秋达成了某种交易。
那些天霞县摊位贩卖的垂眸女子神像，洛寻曾发现过底座有疑似传送阵法。而楼下这些宾客，都是些买了垂眸女子神像的游客以及采集露水的女子，这才误入幻境，被篡改记忆。
杨罗梅要收集这些游客……
江昼补全道：“改造成偃偶。”
然后报仇。
瞻阳听得一愣一愣的，余光里看见了什么，陡然喊道：“小心！”
在他们谈话间，杨罗梅全身灵光乍亮。红线瞬间被崩断，裂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线，在她周身飘零而落。
洛寻万分震惊：“她断了灵脉！”
杨罗梅自断灵脉，迸发出最后也是最纯的灵力，强行冲破了她的红线。
江昼道：“小心。”
杨罗梅左手的袖口处落又下一柄桃木剑，只听见铿锵一声，崭新的桃木剑卡在手掌卡槽中。
她双剑并用，直直地往江昼身上挥去：“你是鹤浮阁的弟子？受死！”
这剑招分明是情急之下才使出来的，破绽百出。
电石火花之间，江昼只侧了侧身，而江无间往后拉了一把洛寻。几个身位的错开下，那两柄桃木剑就刺入镜子中。
“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
镜子碎了一地，镜中的红秋的脸面目全非，鲜血淋漓，木头从眼睛中爆裂而出，掺杂着血泪一并流下。
七窍流血，惨目忍睹。
在桃木剑刺入镜子的那一刻，杨罗梅怔在原地，目睹镜面里的惨状，满脸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最后跌坐在地：“不是，等等……我不想害你……我、我说……我说我不想害你……”
洛寻皱眉盯着红秋的脸，喃喃道：“是烧伤。”
是因为烧伤而毁容。
四面寂静。
镜子里，红秋目光呆滞，似乎早已没了生气；镜子外，杨罗梅的背影落魄不堪。洛寻静静地看着杨罗梅，不知该带她走，还是该留她跟红秋说说话。
半晌，一个老人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出现：“呵呵，几位小友看来收获满满啊。”
闻言，瞻阳警惕地抬头，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喝道：“谁？！”
府邸大门骤然被人从外打开，一阵狂风入内。
洛寻设下的阵法被人用外力所破了。
洛寻心说谁能破了自己的阵，抬臂遮目，等这阵风过去后，定睛看清来者，震惊道：“姜一磊？”
姜一磊身穿黄白相间的衣裳，手挽拂尘，一副仙气飘飘的道人模样，全然不像先前那般疯疯癫癫。他冲几人和气地笑了笑：“诸位，别来无恙。瞧见小友能将此地收拾得不错，老夫甚是欣慰。”说完，连连几声笑，似乎颇为欣慰。
道人？姜一磊？
怔了片刻，洛寻恍然大悟：“你是那位道人。”
瞻阳先前讲述的有关红秋的故事中，有位道人与红秋的父亲一起创立了红秋门。只是，故事里有关道人的话只有这一句，后文便没了下落。
“哎，洛小友还是够聪明，看来老夫没有看错你。”姜一磊笑说，“不错，老夫正是尘世道人，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红秋小姐。”
洛寻心想：“故事里的道人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可尘世道人还活着，莫非……”
据说有些道人修为高，可以活几百年，谁承想今日在此见到了。
此番对话实属超出意料之中，瞻阳愣在原地。
洛寻回头看了眼杨罗梅，发现她早已跪在满地的镜子碎屑中。
杨罗梅双手抱住镜子，目中空空荡荡，失魂落魄，全然察觉不到外界。不知她是在惆怅报仇大业未成，十年来一切皆空，哀莫大于心死，还是别的什么。
姜一磊慢吞吞地踏着楼梯，来到二楼走廊正对着大门，见一地破碎之景，心有遗憾，叹气道：“老夫……对红秋小姐有愧。”
洛寻：“嗯？此话怎讲？”
姜一磊嘴上说着慈悲话，手上将拂尘一甩，拂尘上的几段白毛如蛇一般直直地飞过去，捆绑住杨罗梅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
他继续道：“百年前，我见红秋携祥瑞降世，断定她的未来不可限量，便告知她的父亲，红秋是祥瑞降临，是王县令的吉星。那时，前朝呈现灭亡征兆，北狄趁机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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