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巷子里漫走时月光偏移的速度超乎寻常，而一回到房间里就慢如蜗牛行步。睡不着觉，坐在床头枯想与家祯分别的惨烈一幕。
一直到天光散发鱼肚白的气息，庄栩鹊才从迷思里抽身。
坐了一整晚忘记时间的流逝，刚起来走下楼梯，庄栩鹊想洗把干绷发紧的脸，听见大门打开拖着慢慢的步伐走进来的声音。
陈宛钰拧着门把手一眼瞧见光线打在栩鹊的脸上，一半阴影的那半张脸削瘦如泥，另一半脸明晃晃地受到刺目光亮而挡脸回避。
他的手僵停在半空，讶然的声音经过长久的沉默响了起来：“你等了我一晚上吗。”
庄栩鹊的喉头一夜未休息而干渴不已，说话时觉得咽口唾沫嗓眼都像火烧火燎，她摇摇了头。
陈宛钰关上门疾步走了进来将她的脸轻轻抬起，看清她渐渐适应昏暗光线而睁圆的眼，随即放下，走了上楼。
庄栩鹊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但因眼睛一夜未闭干涩不已需立马湿润，翻箱倒柜拿出眼药水往眼角滴了一滴沁凉的水珠。水滴渗进眼膜滋润她因干裂而泛红血丝的眼，犹如给沙漠上苦行的人带来水源般的滋抚安慰。
她的眼如桃子般肿得无以复加，暗恨自己没好好休息又加重肿胀到同时，为陈宛钰提出的共进早餐头疼。面对面隔着餐桌进食，会让光线将眼角周围哭肿了的痕迹照得纤毫毕露。
食不知髓咽下几口豆浆，庄栩鹊起身就回了床上睡觉，后脑勺一沾枕困意就
袭来催她入梦，另一方面她也想规避和陈宛钰的单独相处。
还是睡觉为妙，不必干瞪着眼大眼对小眼相顾无言。
半睡半醒之间屋内点起了炉子，暖意四生，驱散她睡觉时常感到的寒凉，刚赶到温暖没多久就觉得自己床头坐着一个沉甸甸的身影。栩鹊假寐失败迫不得已睁开了眼，看着床头的陈宛钰和他手里轻轻搅动的一碗银耳羹。
羹汤盛在汤匙被喂进嘴里，庄栩鹊半蹙着眉拿舌头往外顶，羹水满溢出了嘴角刚要落到衣襟就被陈宛钰拿帕子无微不至擦去。
陈宛钰瞧着她，说：“我昨晚不是在外过夜才回来那么迟。从影院出来送走了那个小姐，我在江边待了一晚上吹了一夜的风，想清楚了一件事。觉得我最近这段时日是在与一个人较劲，而这较劲真的太没必要。”说着，他仿佛感到心事吐露而微微难堪侧过去了脸。
身为他话中被较劲的那个人，庄栩鹊蠕动嘴唇，艰难吐字：“你没必要和我解释。”
陈宛钰的视线良久落在手执的那只小巧精美汤匙上，犹如一只通体羽毛整洁的鹳鸟独立江流中央那般久久不动，羽毛振动必定掀起江面的波澜惊走它观看的江底游鱼，停顿静止的时间格外长。
许久他轻微提了口气，才借气流余韵开口：“你哭得这样伤心，我以后不会叫女人回来了，也不会找她们在你面前故意气你。”
“……”
“……”
满腹腔积攒一箩筐的话语乘着火箭的速度，直达庄栩鹊渴躁舌苔紧抵而住的下颚，突破喉关挣揣着想打断他，急急说：“倒也不是为了你……”
陈宛钰放下羹碗，一声清脆的碗底碰击床头柜后就掏出了一张信纸：“这是你的吧，落款是庄争妍。”
那张信纸早就被人摊开从头至尾读了一遍，意识到这点的庄栩鹊羞愤难言，起身欲夺：“你怎么随意看寄给我的信。”
陈宛钰答得轻巧：“地址填在这里难道不是我家吗，我不能看吗。”
庄栩鹊还未读到来信，就被陈宛钰这个第三方概括转述了全信来意。信上内容简单，语调凄诉，庄栩鹊夺了过来展信细细又看一遍。
如今城内遍扫残孽势力，曾经的旧账和曾经的故人再一次浮出水面被放在十目所视之下讨伐鞭挞，争妍因着养父姓顾那一层关系卷入波澜，如今她能求的只有陈宛钰和一方地头霸主楚云霄，想借庄栩鹊的关系请求陈宛钰出手援助送她出去。
庄栩鹊越读越不知该说什么，一焦虑便忍不住拿指腹打圈儿摩挲手指上的那枚银戒，仿佛挲了四五次后心就随之安定不再慌急。
揣测捉摸着陈宛钰故意把这信公开览递的幕后原因，急速转动脑筋猜想陈宛钰是准备拿此羞辱自己，还是说做一个把柄要挟。
她越想心中越没了底，迟迟开不了口先发制人，只得静观事变。
直至床头坐着的这人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张信纸，一支笔，信笔挥洒字迹以前抬眼瞧了瞧庄栩鹊，“我可以看在你的份上写一通关信给码头那边的人。”
的确，争妍想要悄无声息地躲过追捕一定难以做火车出去，只有暗渡码头走私道才可安然离开。
庄栩鹊无言望着陈宛钰，眼神满满都是不敢信任的狐疑以及迅速垂睫遮掩的思索。他怎么忽然错意？如此好心一定掩藏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她果然没想错，陈宛钰下一句话就如往流动的轻云里随意投掷一颗炸弹，顿时燃起无以复加的火星味道：“前提是你要把你手上的戒指扔了。”
庄栩鹊想也不想即刻缩起来，护犊子般的护住手指上的银戒：“我不会摘下的。再说了，这枚戒指套上就很难拿取下来，当初是量体裁衣为我量身打造的。”
陈宛钰的身形没有动挪，轻轻道：“一码换一码，不是很公平吗。你喜欢那枚银戒上的钻石，那城里哪一家珠宝钻石店都能帮你再去买到，再不济拍卖会上总有的是钱能买到的绝世钻石。”
庄栩鹊不假思索果断地脱口而出：“跟钱没关系！”
说得斩钉截铁果决流畅，毫无拖泥带水。一开口的瞬间不止是陈宛钰，连带着庄栩鹊在内一并被这冲出嘴唇的愤慨之言愣住了。
尘封的往事记忆就如冲破闸口的洪水滔滔涌出，携带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把一幕一幕碎片呈现，少女时期的眼高手低再到未满二十的交际时期的挣扎苦楚，一幅幅画面上的栩鹊无一不是身着华丽礼服，粉敷香带地穿梭在她认定了自己一定胜任匹配的金碧辉煌的场所。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发誓着此生一定大富大贵的自己也会在未来的某天会毫不犹豫，毫无踟蹰地说出那样一句话。
不是妥协更不是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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