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上,身后高耸巍峨的城门内浓烟滚滚哀声冲天,城门上的士兵交头接耳奔走呼嚎,一幅末日景象。
徐达收回视线,走入船舱,徐三坐在桌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肉干。
“修行者也能食荤腥么?”徐达和那位将徐三捡走的高人仅仅一面之缘,和幼弟阔别十几载,他有许多事想问,但最后却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徐三道:“杀生者非我,这债不会算到我头上。”
他的师门百无禁忌,赵先就是个不着调的,和世人眼中的静心清修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偏偏这样一个混不吝,常常念起师祖的教诲,半夜爬起来哭坟。
徐三听见赵先哭坟的动静已经习惯了,次日一早照常上后山捡人,却没发现赵先的身影,围着山头找了好几遍,才在落石上发现了赵先摔得七零八碎的身体。
没死成,赵先似乎颇为遗憾。
城里的浓烟顺着江风飘散,船舱里似乎能闻到烧焦的气味。
徐达神色凝重:“你把永州城烧了?”
滔天的浓烟,绝非凡人之力能及。
“那不就成杀人魔了么,要下地狱的。”徐三信手拿了个烙饼,他幼时记得徐达赴京赶考时,母亲准备的就是这种烙饼,为了方便长期储存,烙饼里没多少水分。
多年后,徐达吃的还是这种烙饼。
“永州城太大,地下通道交错纵横,靠人力排查实在是太慢,”他喝了一口水,将干硬的烙饼咽下,“我破解了流韵楼地下的机关,烧烟能确定通道通往何处,届时寻着烟雾流动的方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老巢。”
闻言,徐达沉默良久,突兀地笑了一声,引得徐三偏头看他。
“我和同僚暗中调查十余年,明藏暗躲,也只查到细枝末节的线索,你才来一个月,就将永州城摸了个底朝天,”说到此处,徐达脸上露出些许自嘲,很快又冷静下来,语气肃然,“这普天之下,有多少如你这般的修行者?”
“数不胜数。”
徐三知道徐达在害怕,肉体凡胎如何对抗有超然之力的修行者?
“修行者碰不得人间因果,没有修行者能承受连锁因果带来的业障,所以你大可安心。”
更直白的真相徐三并未说出口,其实天人是不会低头看的,就如同凡人不会去研究蚁虫的生死爱恨,所谓修行者的悟道就是抬头看天,人间变得不再重要。
“那你呢?你下山来,不也是搅入是非中了?可有机会跟着那位高人继续修行?”徐达问。
徐达年近五十,又做了数年的州官,一皱起眉来,神色简直和徐廉一般无二。
徐三盯着他看了许久,道:“我算过的,命里有此一遭。”
他不信命的,只是在得知赵先早已算到徐家灭门惨案的时候,他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若是算到了天命,却无力改变,这天命是该算还是不该算?
徐达不清楚徐三心里在盘算什么,他只是担忧:“细想来,当年丰陵县的灾祸也是妖孽所为,只怕这怪虫背后,是非人之力在操控,你……日后作何打算?”
“我要去京城。”
“杀太后?”
“嗯。”一路上遇到的妖异徐三都没有告诉徐达,怪虫吸食人体精血和魂魄,非凡人能够掌控,所以他怀疑太后要么是妖异幻化,要么被妖异操控。
他要对付的根本不是人。
这些猜测他都没有说出口,徐达一介凡人,这些年的经历已非常人能受,知晓一切也不过徒增忧思。
他问兄长:“你呢?如何打算?”
徐达道:“永州城地下的养猪场被连根拔起,朝廷为保住永州城一定会将州官全数清洗,温平的身份已经不能用,我将更名换姓,在庆王身边做个幕僚。”
即便出了城,徐达的脸皮也始终是紧绷着,通判那番话说得很有道理,此事任重道远,大豫的祸患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安。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幼弟,烛火摇曳,面前的那张脸总让他想起另一张更加稚嫩的面孔。
“茶喝完了,我要走了。”
徐三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兄长,这一眼过后,此生或再难相见。
夜风吹来,灯火摇曳,几度欲熄,徐达挑着灯芯,再抬头时,舱内只剩下他一人,绷直的腰背终于弯下来,他伏在桌案前,只觉人近黄昏,尽是颓然。
忽地,又一阵风吹来,似一声很轻的叹息,他以为幼弟去而复返,抬头时,却见江心月白,夜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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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城内,滚滚浓烟不散,却没有着火点,不见火光。
有人反应过来,往浓烟处去,却见那烟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城内大半医馆和药铺均有起烟点,官兵不得不将这些铺子查封,阻断烟雾,城内烧了半夜的烟终于稍稍熄了。
边角芳草街,老李和一家人站在巷子口,烟散去后,人群也冷静下来,关于这阵烟雾众说纷纭,无人见过此等奇观,有人便猜测是地底着火了。
“许久没人供奉,准是土地爷发怒了。”
“那庙都破得不成样子,改天咱去修一修,上上贡品。”
“神仙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寻思万一是鬼呢?”
“鬼?”
闻言,老李和妻子不由得往后看向幽深的巷道,巷道尽头的人家点着如豆的烛光。
前几日这里搬来了一个老婶子,头发花白,手脚不利索,说话也迷糊着,不知来处。
那老婶子夜里总是发出怪叫,老李的媳妇还去探望过,那婶子脑子糊涂了,说有鬼敲门。
“滚!滚开!”
这时候,那老婶子又开始叫了,不知喊的是“鬼”还是“滚”,她声嘶力竭,似乎害怕极了,那声音从巷道传出来,街坊围在巷子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都不敢回去。
最后是老李家的小姑娘肚子饿得实在难受,老李才带着一家老小回了家,隔壁已经没了动静。
老李带回来一条不大的鱼,是相熟的船工相赠,鱼肉难得,老李媳妇炖了一大碗碎鱼肉粥,一家老小吃完,锅里还剩了一碗,她便盛来想给隔壁送去。
见状,老李拦住她:“那婶子邪门得很,你别管她。”
“她就住咱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得罪她,我去打听打听,要是她人不坏,咱也放心。”老李媳妇说。
老李天天在外头做工,不晓得邻里间的门道,不怕麻烦,就怕心里膈应,暗戳戳使坏。
老婶子正在院子里剥豆角,此时天都黑透了,院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她人老眼花,看不清手里的物件,只能靠手指摸索,又怕漏掉一粒,豆荚来来回回摩挲几遍,才会丢到一边。
此处算不上正经院子,城里人太多,几处人家挤在一起,加个木板,或者用竹子编成网,糊上泥巴当成墙壁,就算是分了家。
一个老妇人做不得重活挣不了多少工钱,只有一个窄窄小小的容身之所,里头就放了一张床,找来一块木板挡着。
“老婶子,我给你送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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