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梯太长,小瓷爬了几个阶梯,方才那一幕不断在脑中复现,她双腿一软,直接趴在了石梯上。
幽寂的室内,她紧张的呼吸声在耳边震响,石室里的人似乎要出来了,正在往门口靠近,她连滚带爬地滚下石梯,躲在墙角后。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个陌生的声音问:“这是谁?”
“这是我的学徒,不必管他。”是蔡先生的声音。
那人停顿了片刻,说:“上头催得急,圣胎何时能送到京城?”
“再快也要等足月,上一个圣胎不是才送上去么?”
“陛下龙体有损,急需圣胎补身。”
蔡先生冷笑一声:“恐怕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主教长生不老吧?”
“放肆!”
里面安静了片刻,没有别的声音了。
“以后别擅自下来,要是撞见了他们,我可保不了你。”
“是,徒弟谨记。”
房门开了,小瓷吓得一个激灵,直往墙角缩,此处无灯,漆黑一片,她只能暗自祈祷蔡先生不往这头看。
朦胧的光下,小瓷将头埋进臂弯,她看见蔡先生的衣摆停了停,而后走上石梯。
吕生紧跟着蔡先生的脚步,将光往旁边偏,不照着她这头。
小瓷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孙府的,方才可怕的一幕一直在脑海中不断复现,她回到柴院,一推门,迎面撞见柳妈妈举着一根蜡烛,死死地盯着她。
蜡烛的光自下而上,脸上的沟壑加深,柳妈妈的眼皮坠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瞳子在阴影中发亮,像夜间潜伏在湿草地的毒蛇。
“你去哪儿了?”
柳妈妈手腕上的红绳已经不见了,小瓷想起来,红绳套在石室里,那具被血虫吸干了的尸体上。
“我——”小瓷下意识回话,刚发出一个音就立即捂住嘴,指了指外面的茅房。
柳妈妈没说话,静静地盯着,盯得小瓷后背发麻。
“以后别乱跑。”柳妈妈吹灭了蜡烛,躺在了床上。
小瓷送了一口气,不敢有动作,脱了鞋跟着躺上床。
“你没哑吧?”
黑夜中,柳妈妈的问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得小瓷心神震裂,脑中可怖画面和眼前的柳妈妈搅在一起,恐慌感犹如从地底伸出的手,要把她的心往下拉,她的心越来越差沉,越来越怕。
只有哑巴能守住秘密。
傻姑的肺疾需要银钱,青河四处筹钱,小瓷想了个法子,找到瞎子叔帮忙,以替身之术哄骗孙老爷将青河当成孙无虞的替身。
瞎子叔怕骗不过慈荫寺的术士,于是让小瓷找来一只黑狗,将狗当做青河的替身,一来咒法上不会让人起疑,二来黑狗血本就是克阴镇邪之物,用在法事上也实属正常。
前院在做法事,小瓷在后院等着,夜半,后门传来几声蛙鸣,这是瞎子叔和她商定好的暗号。
后门打开,瞎子叔递来一个用布包着的碎银。
“你祖母没了,这是你放在我这的银钱,剩的不多,都在这,以后你好生照看自己。”
“您不在慈荫寺了么?”
“人间不如意十有八九,这营生做久了,我怕有一天会真瞎,”瞎子叔叹了一口气,“我要回老家了,再不用装瞎子,”
“那我以后就见不着您了。”
“唉,各自安生吧,你也早做打算,孙老爷毕竟不是等闲之辈,若东窗事发,恐怕没有你的活路。”
“我知道了。”
小瓷捏着碎银,打算明日一早就去找吕生,商量尽快出城,以后青河带着傻姑脱身,还能和他们做个伴。
屋里,柳妈妈侧躺着,似乎睡得很熟。
这是小瓷来到孙府后,第一个不曾担心受怕的夜晚,她想,眼下药材生意红火,若是以后不种地,就拿着这钱和吕生开个药铺,做个小买卖。
夜半,湿草地的毒蛇钻了出来,缠在她的脖颈上,叫她不能呼吸。
头上罩着一个黑影,黑影伸出两条爪牙,死死地勒住她的脖颈,眼前的黑变得密不透风,她像被裹在湿润的泥土里,喘不过气。
青河告诉她,祖母被埋在郊外的乱坟林。
她费力地掏着泥巴,水灌进来,她仰头看,祖母站在上头看她。
“小瓷,祖母在这。”
她伸出手,上头的人砸下来一块石头。
鸡鸣醒晨。
天色朦胧,孙府后院的厨子已经起了,他照常拿着水桶到后院的深井挑水。
井口窄小,约莫比水桶稍大一些,厨子低头看了一眼,井水还浅浅倒映着天上的圆月。
将木桶坠下,桶底似乎撞着个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厨子觉得奇怪,又低头看了一眼,除了圆月的倒影什么也没有。
他又放下桶去,仰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会儿天是薄薄的灰蓝色,云层厚重,遮去一些晨光。
等等!
天上……没有月亮。
厨子顿觉后背又冷又麻,瞬间传到头顶,此时木桶刚好下坠至井水里,又是一声闷响。
他收起麻绳,颤巍巍地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井面上映着一个浅浅的白得发青的圆影,他伸手摸了摸脸,那不是他的倒影。
“来人啊!死人了!”
徐三被这声惊叫唤醒,远方天明,溯魂香已经燃尽。
底下的院子闹哄哄的,一堆人围着井口,不多时,孙老爷出现,众人这才没了声音。
“怎么回事?”孙老爷厉声问。
厨子将如何发现尸体的经过说了一遍,孙老爷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每一张脸都让他觉得心怀鬼胎。
他将人群轰散,留下管家。
“老爷,要不要报官?”
“报官?当官的里里外外搜罗一通,难免走漏神药的消息,我儿大病初愈,可经不起折腾了。”
有钱的怕有权的,饶是他,脖子上也被套着枷锁。
“死了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又是孤女,谁有闲工夫追查?找人将她拖出去埋了。”
“是。”
“还有,把这口井也填了,晦气。”
这世道,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连投井的水花都溅不出井口。
徐三回过神,温眉生还在昏睡,他下意识伸手去探鼻息,又想起来这人已经死了,于是伸手去摸丹珠。
不对,温眉生的魂魄根本没在她身上!
温眉生在鸡鸣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不是被那几声鸡鸣唤醒的,是被勒醒的。
她脖子上套着徐三给的长命锁,锁链勒紧她的脖颈往后拖,她伸手推徐三,可溯魂香还没燃尽,徐三睡得跟死猪似的,根本推不醒。
于是,长命锁生生把她的魂魄拖离了身体。
温眉生的魂魄如飞梭,眨眼间便来到一处云层稀薄的高地,往上是看不见尽头的天,往下是浩瀚无垠的地。
她只觉得腿软,四脚着地趴着。
“啧啧啧,这玉锁是你偷来的?”云雾离陡然出现一人,穿着破旧的长袍,长发散乱,眼眸却出奇地亮,显得精神抖擞。
“你才偷来的,快放我回去。”自从知道自己已经变成鬼魂,温眉生才不管神啊鬼的,有本事让她下到阴间投胎去。
那人摸了摸脑袋,似有疑惑,突地发出一声惊叫:“不是偷的……难不成,我那逆徒死了?!”
逆徒?
温眉生皱着眉狐疑地看着那人,回呛了一声:“你才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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