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瓷绕过巷口,转入第八条巷,迎面走来一个乞丐。
“孙已被抓走,有兄弟盯着,动作麻利些,如有意外立即报官。”
错身之际,乞丐悄声道。
青河等在老地方,小瓷着急忙慌跑来:“暗窑后面有个洞,当初我被抓进去,就是从那个洞出来的,你钻不进去,等没人的时候引她出来。”
青河点头。
小瓷又道:“孙无虞蠢钝,但孙老爷精明,拿到银子就撤,万不可透露姓名,以免被查。”
青河面色肃然,道:“我绝不会连累你。”
小瓷知道青河性子纯良,特意嘱咐:“这回你多要点钱,玲慧的病如何了?”
青河愁眉不展,回她:“烧了三日,吃药后是烧退了,可一直咳,菁娘找了赤脚大夫,大夫说她心肺坏了,得花好多钱。”
“那大夫说要多少?”
青河摇摇头:“大夫说他治不了,让我们将她送到医馆去,可是……”
他们花不起这个钱。
小瓷叹了一口气,紧跟着眉头皱起:“你等我想想法子。小姐身子好了,我恐怕也不能时常出来,你有事就去慈荫寺门口找瞎子叔,他认得我,是个好人。”
青河点点头,两人默不作声分开走。
“这是好货,你瞧瞧?”
孙无虞被蒙着眼睛,压根不知道自己来了什么地方,脚刚落地,脸又被人捏着,嘴皮翻起来,看她的牙口,这是她家招下人的时候才会做的。
她恶心地偏开头:“滚!”
脸上立马被狠抽了一巴掌:“装什么装?都混到霉水巷来了,还当自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孙无虞第一次被人羞辱,被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猛扇到墙上,瞬间就软下去。
“瞧着不中用,五两吧。”
“你这价我还不如卖给牛老二,他讨老婆,肯出八两。”
“八两?怕是得一年才能赚回来,七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姑娘怎么来的,我这屋里的打手还得吃饭。”
“以后弟兄们到这来,你可得认着脸。”
“那是当然……”
孙无虞明白他们在干什么,拼命挣扎,被人薅着头发又打了几巴掌,几乎昏厥,彻底没了力气。
紧接着,她被人连拖带拽送进一间房,蒙眼的布条被扯下,眼前是一间暗屋,床被上绕着床帏,窗口窄小。
她一眼就看到床上半死不活的女人。
老妈子掀开女人身上的烂褥子,孙无虞一瞥,入目是红肿的一坨肉。
老妈子自言自语:“不中用了,赶紧死了腾位置。”
孙无虞哪见过这般草菅人命的场景,吓得瑟瑟发抖,往墙角里缩着。
老妈子在门口叫喊:“给我把她看住了,新来的不懂规矩,她要是闹就给我往死里打。”
孙无虞就这么在墙角缩着,时不时听见床上那女人几声虚弱的呻吟,她害怕极了,她的身子刚好,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绕着墙角转,外头的打手时不时从窗口朝里张望,她不敢有所动作。
夜半,孙无虞突然听见墙角有动静,她以为是老鼠,又不敢叫,只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墙砖被推开四五块,露出一个脑袋来。
“逃!”那人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就说了一个字。
孙无虞害怕这颗突然出现的灰脑袋,但她更怕床上如死尸一般的女人和她溃烂的伤口,于是眼一闭心一横,艰难地从那个洞钻了出去。
外头一点光亮都没有,那人拉着她跑,拐了一个又一个的弯,这才跑到有人点灯的地方。
“往前走约莫一刻钟就是孙家了,快回去吧。”是个少年,耳朵上有颗显眼的黑痣。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原是慈荫寺门口讨饭的,孙老爷给过我银钱,所以认得你。”
“我这有金子,不多,你告诉我姓甚名谁,我会让我爹好好报答你。”
孙无虞从衣裳的夹层里摸出几个金珠子,她爹以前逃过难,告诉她身上要揣点又小又值钱的东西,必要时拿来保命。
青河没推辞,接过孙无虞手里的金珠子,约莫能换二三十两白银,他不贪,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快走吧,他们快追上来了。”
孙无虞闻言果然害怕,匆忙跑走了。
“你这算攀上高枝了,以后再有这差事可别忘了我。”老妈子掂量着手里的碎银子,“不过,这姑娘是谁?”
小瓷听懂了老妈子话里的意思,这是怕摊上大事,宽慰道:“一般人能不知道霉水巷是什么地方么?能到这边来的肯定不是大富人家的姑娘,婶子你放心,你要是惹上事了我不也跑不了么。”
老妈子这才心满意足:“你也该报答我,我还给你祖母送过几袋米呢,要不是我,你们祖孙俩早死了。”
祖孙俩吃不起饭,眼见着就要双双饿死,老妈子提了几袋米来,说是救济,实际上早就看上了她。
小瓷笑道:“是该谢谢您。”
她一定会好好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小瓷抄近路跑回去,正撞见孙家派人出来找小姐。
“小瓷?你怎么在这?”
小瓷哭得梨花带雨,不断打手势。
“快带路!”
孙无虞走一路哭一路,就这么哭着回了家,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遭受如此折辱,孙老爷和夫人心疼坏了,伺候小姐的下人们上上下下全被问责。
因为小瓷擅自带小姐出去玩,被抽了八十个竹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刚开始还叫唤,后来渐渐没动静,气若游丝。
孙无虞似是转了性子,破天荒给一个下人求情,小瓷这才没被打死。
那伙横行霸道的“强盗”被县官下令清剿,领头的被抓起来,扭送到县衙,当晚在牢里被活活打死了。听闻他直到断气的那一刻还在咒骂县官,只可惜县官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死后尸体无人来领,被扔到城外的乱坟林,连个埋身的坑都没有,曝尸荒野。
霉水巷暗窑的老妈子也被抓起来,在牢里直喊冤枉,污蔑好几个衙役,说曾是她家的恩客。
后来估摸着花了大价钱,总算能重见天日,只可惜在回家途中,不知何处掉落石块,恰恰砸在她后脑上,破开了个大口子,就这么被活活砸死了。
孙无虞被吓破了胆,整天躲在房里不出来,活像中了邪。
孙老爷别无他法,只得再次求助慈荫寺。
“观相看命,你儿面带黑气,应是自小体弱多病,九岁有一大劫,还是险些丧命的大劫,昨年腊月又遇大病,险些没熬过,是或不是?”
“正是,大师,您真是神了!”
“依你儿的这生辰八字来看,命中本应有兄弟姊妹替其挡灾煞,可这兄弟宫做空,灾煞全聚到他头上了。”
孙老爷正牵着孙无虞上阶梯,听见身后的瞎子在为客人算命。
“大师,可有解法?”
“古有替身之法,既然你儿命中兄弟宫做空,就替他认一兄弟,去送子娘娘庙里供一盏送子灯,记着,灯火不能断。”
孙老爷认得这瞎子,以前本来是不瞎的,是个游历到此的道士。他来溏胜县那年,算出了一场旱灾,周围村寨的农田必逢大旱,庄稼收成骤减,届时饿殍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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