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有荞麦壳的气味。
沈鹿栖闭着眼睛。不是在尝试入睡。只是闭着。荞麦趴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锁骨的位置。很轻。每次荞麦说话,下巴就跟着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敲得很轻。不催。只是告诉你,我在。
"今天讲海边。"荞麦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落在她耳朵旁边,"枕头到了海边。浪很大。枕头躺在沙滩上,沙子钻进她里面去了。针脚的缝隙里全是沙。枕头觉得痒。但她挠不到。因为她没有手。她只是一只枕头。"
沈鹿栖的嘴角动了一下。
"浪退了以后,沙子被带走了很多。枕头身边的沙子少了一块。枕头觉得那个空的地方是留给谁的。但她不知道是谁。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浪又来了,把那个空填上了。枕头想,原来不是留给谁的。是浪自己要填的。"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湿路面,沙沙的。昨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柏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从窗缝里渗进来。
"枕头在海边待了很久。海鸥来了。海鸥站在枕头上面。枕头觉得重。但她没有赶海鸥走。因为她觉得海鸥可能是累了吧。站在一个地方不动,有时候是因为累了。"
荞麦的声音越来越轻。
沈鹿栖的呼吸慢了一点。
"海鸥后来飞走了。枕头身上留了两个爪印。很浅。风一吹就没了。枕头想,被碰过的痕迹原来这么容易消失。"
沈鹿栖没有接话。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不是困。是一种很松的感觉。像肩膀上压了很久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肩膀自己松下来了。
"后来枕头往海里滚了一点。海水浸到她了。凉的。不是风把被子掀开的那种凉。是从外面往里面渗的凉。枕头的身体变重了。她吸了很多水。她想,原来沉下去是这种感觉。"
"枕头一个人在海边。天黑了。星星又出来了。和沙漠里的星星不一样。海边的星星会动。不是真的在动。是海面反光。星星的影子在水里晃。枕头看着水里的星星,觉得它们在游泳。"
沈鹿栖没有睁眼。
"枕头想,如果她也能游泳就好了。但她不会。她是枕头。枕头不会游泳。枕头只会躺在一个地方,等人来。后来一个浪把她卷进海里了。她在水里漂。水很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吸了很多水,变得很重。她想,原来沉下去是这种感觉。但浪又把她推回沙滩上了。枕头想,原来被推回来也是这种感觉。"
声音更轻了。
沈鹿栖等了一会儿。荞麦没有再说话。她的下巴还搁在锁骨上,没有动。呼吸很轻,均匀的,不是睡着了,是在等。
黑暗很安静。
然后沈鹿栖闻到了什么。
不是荞麦壳的气味。那个气味一直在,淡淡的,像一层薄布搭在鼻子上面。但这一次,在荞麦壳的气味底下,还有另一种。
暖的。
不是体温的暖。是被太阳晒过的暖。像棉布。像被单。像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被阳光晒了一下午,纤维里存满了热,然后被收进柜子里,热慢慢散掉了,但暖意还在。
沈鹿栖没有睁眼。
她把鼻子凑近了一点。荞麦的头发就在她下巴旁边。深棕色的发丝蹭着她的皮肤,触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她吸了一口气。
荞麦壳的气味。还有那种暖。
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她没有闻过这种暖。不是洗衣液。不是柔顺剂。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东西。但它让她想起什么。一个很远的、很模糊的画面。阳光照在浅蓝色的被单上,被单被晒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妈妈说,帮我把窗帘拉上。
她没有抬头。她在看手机。嘴里冒出一句,等一下。
等她抬头的时候,妈妈已经闭上眼睛了。
沈鹿栖的手指动了一下。
每次闭上眼睛,这个画面都会来。窗帘。阳光。被单上的光斑。妈妈闭上眼睛。她永远在说"等一下"。然后黑暗就会猛地收紧,像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咙,她的眼睛会自己弹开。
她等着那个收紧的感觉。
没有来。
黑暗还是黑暗。但不紧。松的。像一块被撑开的布,没有弹性,不会缩回来。
她又吸了一口气。荞麦壳的气味。暖的棉布的气味。
妈妈的脸在黑暗里浮现了。不是最后那个下午。是更早。妈妈在晒枕头。冬天。阳台。妈妈把枕头举起来,拍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妈妈说,晒过的枕头闻起来像太阳。
沈鹿栖的眼睛没有弹开。
妈妈的脸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散了。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碎了。
黑暗又变空了。
她数呼吸。
一。
吸气。呼气。荞麦的下巴搁在锁骨上,跟着她的呼吸起伏。下巴的重量没有变。一直是那么轻。像一片叶子。
二。
三。
窗外又有车经过。远一点。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拖了一条尾巴,然后断了。
四。
黑暗不紧。松的。妈妈的脸没有来。那种暖的气味还在。像棉布贴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热。是温的。像晒了一下午的被单,刚收进来,还带着阳光的余温。
五。
她的手指没有动了。身体很沉。不是往下坠的沉。是被什么东西托住的沉。像躺在水面上。不会沉下去。但也浮不起来。
六。
七。
荞麦的呼吸在她上面。很轻。很均匀。像节拍器。不是在数。是在陪她数。
八。
九。
耳朵里有嗡嗡的声音。很轻。像冰柜压缩机启动前的那一下。嗡嗡的。在很远的地方。
十。
十一。
她想起荞麦昨天说的话。枕头可以停下来。枕头不知道停在哪里。
十二。
---
沈鹿栖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裂缝一直在。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裂缝的形状像一条河。从高处往低处流。流到墙角就停了。
她转了一下头。脖子有点酸。左边酸。右边不酸。她靠左边躺太久了。
荞麦趴在她身上。没有挪过。下巴还搁在锁骨上。但荞麦的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在黑暗里像两颗很小的灯。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很小。看不清。但能看到轮廓。
"你睡着了。"
沈鹿栖眨了一下眼睛。天花板的裂缝还在。灯座还在。窗帘缝里的灰蓝色光还在。
"我没有。"
"你闭了好长时间。"
沈鹿栖没有接话。她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在发烫。不是热。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涌的烫。像有什么东西被捂住了,捂了很久,终于捂热了。她抬手碰了一下耳垂。烫的。比手指烫。
"十二分钟。"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
"我数了。十二分钟。"
荞麦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的眼睛弯成两道缝。然后她的脸颊上冒出了一颗水珠。很小。在颧骨的位置。亮亮的,像露水。
沈鹿栖看着那颗水珠。
"你脸上有水。"
荞麦抬手摸了一下。水珠被蹭掉了。但马上又冒出一颗。在另一边脸颊。
"没有。"荞麦说。
"有。"
"那是高兴的反应。"
沈鹿栖没有接话。她看着荞麦脸上不断冒出又不断被蹭掉的水珠,看了很久。水珠很小。透明的。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被手指蹭掉了。但马上又冒出一颗。在另一个位置。像雨点落在窗玻璃上,这边擦掉了,那边又有了。
"你身上有股味道。"沈鹿栖说。
"什么味道?"
"不知道。不是你平时的味道。暖的。像晒过的棉布。像太阳晒了很久的布。"
荞麦歪了一下头。她把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把领口拉起来闻了闻。
"我闻不到。"
"你闻不到自己的味道?"
"闻不到。"荞麦说,"我只能闻到你的。"
沈鹿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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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灯是白的。很亮。比卧室亮很多。她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
沈鹿栖站在镜子前面。
水龙头开着。水流很细,落在瓷面上,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嘀嗒。水是凉的。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意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就停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瘦。白。嘴唇偏干。下唇的皮裂了一小块,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有铁锈的味道。
但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点。不是没有了。是淡了。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颜色褪了一层。
她把头偏了一点。左耳的耳垂上有一个小疤。很小。像一粒芝麻。小时候打耳洞发炎留下来的。耳洞早就长死了。疤还在。
她盯着那个疤看了一会儿。疤的边缘有一圈浅粉色的肉,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那是发炎时留下的。小时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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