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枝搬进来的第三天,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法,咚咚咚,三下,节奏均匀。是那种很平的敲法,两下,不轻不重,像在按一个按钮。
沈鹿栖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外套,外套有点大,肩膀那里塌下来一块,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他手里拿着一只怀表,圆圆的,金色的,盖子合着。是那天在巷子口站着的那个人。
他没有笑,没有打招呼,没有说"你好"或者"打扰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纸折了两下,折痕很整齐,像用尺子量过。
沈鹿栖接过纸,打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每个字的大小都差不多,像打印出来的,但仔细看能看到笔锋,是手写的。
第一行写着:眠物编号:0078-梨枝。
第二行写着:本体:黑胶唱片,1960年代,未发行。
第三行写着:主人状态:已故,10年。
第四行写着:褪色程度:临界值以上。
第五行写着:处置建议:清除。
沈鹿栖看完纸,抬头看他。
"什么叫清除?"
"就是消失。"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汪没有风的水。"褪色到临界值以上的眠物会失控。它们的记忆模糊以后,会对周围的人类产生影响。轻则失眠,重则记忆混乱。"
他停了一下。
"我是保护人的。"
我站在客厅里,扒着门框,探头往外看。我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的皮肤很白,不是荞麦那种暖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沈鹿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鞋柜上还放着她的钥匙和一包纸巾,纸放在钥匙旁边,像多了一张收据。
"我收留她。"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沈鹿栖的脸上移到我身上,停了一秒。他的眼睛颜色很浅,灰的,像阴天的天空。
"那只也没有登记。"他指了我一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尖的皮肤有一点发红,像刚洗过手。"你打算收留几只?"
"关你什么事。"
他的表情没变。收起怀表,揣进口袋,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一个月。一个月以内,找到登记的主人。否则强制执行。"
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楼道的墙壁是水泥的,声音碰到水泥弹回来,变得硬硬的。
脚步声往下了。一级一级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消失以后,楼道里只剩下灯管嗡嗡的声音。
沈鹿栖关上门。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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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登记?"我问。
沈鹿栖把那张纸从鞋柜上拿起来,递给我和梨枝。梨枝接过去,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变,像在看一张过期的优惠券,上面的折扣已经没有了,但纸还在。她看的速度很快,大概三秒钟就看完了。
"清除就清除。"她把纸放在茶几上。纸落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所谓。"
沈鹿栖看着她。
"你不想活了?"
梨枝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底噪,像唱针划过唱片表面的空白区域,沙沙的。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眼睛没有跟着笑,眼睛还是冷的。
"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的纹路比前几天更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还在,但墨迹洇开了。指甲盖上的纹路也淡了,以前能看到一圈一圈的,现在看不清了。"我是唱片。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放出来。他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放我了。我存在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可是你还有记忆……"我小声说。
"记忆也快没了。"梨枝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的纹路也淡了,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我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以前我记得他穿什么衣服、戴什么眼镜、吹萨克斯的时候嘴唇是什么形状。现在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打呼噜很大声。"
我看着她的手。那些模糊的纹路让我想起自己。我也在忘。我也忘了一些东西。但那些东西以前是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不确定我到底忘了什么。也许我忘的是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我不知道。
梨枝不一样。她记得自己以前记得什么,现在忘了。那种"知道自己在忘"的感觉,比我更难受。就像你手里原来握着什么东西,现在你低头一看,手空了,你知道你丢了东西,但你不记得丢的是什么。
沈鹿栖走到梨枝面前,蹲下来。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响,很小的咔的一声。她的膝盖不太好,蹲下去的时候总是会响。
"你跟我住。"她说。
梨枝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不是理由。"
沈鹿栖没站起来,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她想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她在想,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心里试了好几个答案,都不满意。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
最后她说了。
"因为你每天晚上放的那首曲子。我听到了。我觉得……我需要听到。"
梨枝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变化。只是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点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目光从沈鹿栖脸上移开,看向茶几上那张纸。纸上的字她刚才已经看过了,但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那台小唱机。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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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鹿栖家多了一个住户。
床不够大,三个人睡不下。梨枝说她不需要床。
"唱片不需要睡觉。"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台从旧店里带来的小唱机。唱机的木头外壳在灯光下发亮,边角磨圆了,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唱片只需要被放出来。"
"放出来是什么意思?"荞麦问。
"就是有人听。"梨枝的手搭在唱机的盖子上,手指在划痕上轻轻划了一下。"有人听的时候,我就在。没人听的时候,我也在,但不知道自己在。"
荞麦歪头想了想。"那和枕头一样。有人枕的时候我就醒着,没人枕的时候我就睡着。"
"不一样。"梨枝的声音底噪轻了一点。"你被枕着的时候能感觉到人。我被放着的时候只能感觉到声音。声音走了以后,什么都留不下。"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们说话。荞麦躺在我旁边,很自然地往我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她没有躲开,我也没有躲开。
"沈鹿栖。"
"嗯。"
"你为什么要收留她?"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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