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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我帮你醒着( 荞麦视角)

小说:

枕边生花

作者:

晋江权

分类:

现代言情

沈鹿栖的头枕在荞麦的腿上。

这个姿势是沈鹿栖自己选的。她把靠枕推开,把头搁在荞麦的膝盖上,后脑勺压着荞麦的大腿,脸朝着天花板。她的头发散开了,有几缕搭在荞麦的膝盖上,黑的,凉的,带着洗发水残留的薄荷味。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沈鹿栖脸上的青色照得更重了。眼下那两道阴影像铅笔画的,颧骨下方凹进去一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干了,习惯性地舔了一下,舌头在下唇上划了半圈,留下一点水光。

荞麦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沈鹿栖的额头上。掌心贴着皮肤,皮肤是温的,比她的手暖两度左右。她能感觉到沈鹿栖的体温从皮肤底下渗过来,渗进她的掌心,渗进她的指缝。

"讲故事。"沈鹿栖说。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讲什么?"

"都行。"

荞麦想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沈鹿栖的额头上动了一下,指尖碰到额头上方的发际线,有几根碎发扎手。

"从前有一只枕头。"她说。

沈鹿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放松,像嘴角想往上弯,但没弯够。

"又是枕头。"

"因为我是枕头。"荞麦说。"枕头只会讲枕头的故事。"

沈鹿栖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水面上很轻的涟漪。

"这只枕头活了很久很久。"荞麦继续说。"久到它自己都不记得多久了。它只记得它被很多人睡过。有的人睡得很沉,像石头掉进水里,扑通一声就沉下去了。有的人睡得很浅,像树叶落在水面上,漂着,风一吹就醒了。"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飘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圆圆的,头的轮廓有一点毛躁,像布料的边缘起了毛。

"它被很多人睡过。但它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鹿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它从来没有问过:我呢?"

沈鹿栖没有说话。

"别人睡着了,它就醒着。别人醒了,它就等下一个人来睡。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枕头不想自己的事。枕头只想别人睡不睡得着。"

窗外有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布料碰到窗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有一天,枕头遇到了一个人。"

荞麦的手指从沈鹿栖的额头移到了太阳穴。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人和以前的人都不一样。以前的人来了,躺下,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就睡着了。有的人快,有的人慢,但都会睡着。可是这个人不会。"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又睁开。反反复复,像一扇关不上的门。"

沈鹿栖的呼吸没有变。

"枕头不理解。"荞麦说。"枕头想:她为什么不睡?枕头的功能就是让人睡着的。如果一个人睡不着,那枕头是不是坏了?"

她的手指在沈鹿栖的太阳穴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枕头开始害怕。它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太硬了?是不是我太软了?是不是我身上有味道,她不喜欢?它想了很多很多理由,每一个理由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是它的问题。"

沈鹿栖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沙发垫子。

"但不是它的问题。"

荞麦的声音变轻了。

"那个人不是睡不着。她是不敢睡。"

客厅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软软的,沙发的棱角、茶几的边沿、怀表壳的铜光,都被灯光磨圆了。只有沈鹿栖的呼吸声是清晰的,一进一出,像一条很浅的溪在石头上流。

"枕头不知道'不敢'是什么意思。"荞麦说。"枕头只知道'睡'。睡是它的本职工作。它被做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睡着的。它不懂'不敢'。"

"它问那个人:你为什么不睡?"

"那个人说:我怕闭上眼睛,就又错过了。"

"枕头问:你错过了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发抖。"

荞麦的手指从沈鹿栖的太阳穴移到了脸颊。指尖碰到颧骨下方那道青色的阴影,皮肤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

"枕头不懂'错过'。枕头不懂'怕'。枕头不懂人类的大部分事情。它只懂一件事。"

"它说: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帮你看着。"

沈鹿栖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又恢复了。但频率变了。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那个人没有说话。枕头感觉到她的体温在变。不是变暖,也不是变冷。是变稳了。像一条河突然放慢了流速,不是因为流不动了,是因为河面变宽了。"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睁开。"

荞麦的手指停在沈鹿栖的脸颊上。指腹贴着皮肤,皮肤是温的,底下有很轻的脉搏在跳。

"枕头很开心。"她说。"它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感觉。但它身上开始渗出水珠。很细的,很密的,像被雨淋过。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从来没有过。"

"它以为自己坏了。"

沈鹿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弯了一点,真的弯了。

"然后枕头发现了一件事。"

荞麦的声音变慢了。不是刻意变慢,是句子和句子之间的间距在拉长,像唱片转到了最后一圈,纹路变稀了,声音也变稀了。

"它发现……它忘了一件事。"

她停了。

客厅里只有沈鹿栖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很轻。很稳。

荞麦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

"它忘了……"

她停了。

她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不是忘了故事的内容。故事还在。枕头还在。那个人还在。但有一块东西不见了。像一块被擦掉的区域,她知道那里曾经有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沈鹿栖的脸颊上停住了。

沈鹿栖的呼吸变慢了。

不是变浅。是变慢。频率在降。从每分钟十六次,变成十四次,变成十二次。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但速度变慢了。像一条河突然找到了入海口,河面变宽了,流速变慢了,水变得很深很沉。

荞麦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沈鹿栖的身体在变。不是体温的变化,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肌肉在放松。肩膀在往下沉。手指不再敲沙发垫子了,五根手指松开了,摊在垫子上,指尖朝上。

沈鹿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从鼻子里转到了嘴里。出气的声音变大了,很轻的,像风吹过一个很小的洞。

她睡着了。

荞麦没有动。

她的手指还停在沈鹿栖的脸颊上。掌心贴着皮肤,皮肤是温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她能感觉到沈鹿栖的呼吸从胸口传上来,传到脸上,传到她的掌心。

客厅里很安静。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荞麦低头看着沈鹿栖的脸。

沈鹿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嘴里出来,很轻,很稳。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得很柔和,颧骨下方那道青色的阴影还在,但不那么深了。眉心那条浅浅的竖纹也平了,舒展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终于被展平了。

三年了。

三年没有真正睡着过的人,现在睡着了。

荞麦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不知道'酸'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鼻腔里有一种很轻的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但没有出口。

她的手臂上开始渗出水珠。

很细的。很密的。从皮肤底下冒出来的,一颗一颗的,聚在一起,顺着小臂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水珠在灯光下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露水。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以前也有过,在唱片店的废墟上,和梨枝一起渗过。那次她知道那是因为'感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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