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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密信

小说:

山河旧盟

作者:

炎剑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二卷秋风渐

第十一章密信

宁王府的灯火,亮了不到一个月。

新换的匾额还带着木漆味,府中各处人手也尚未完全理顺。内侍知道自己该守哪道门,亲卫知道自己该巡哪条廊,书吏们却还常常把各司文卷送错地方,小安每日从前院走到后院,能捡出三五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承珩并不着急。

宁王府才开府,急着摆出森严气象,反而惹眼。

他每日照常入朝,退朝后回府看邸报、见属官、读各部文书。顾长宁则多半在外头,或去城中茶肆听议论,或带亲卫熟悉府中防务,偶尔也随承珩一同翻看那些堆在案上的旧卷。

朝中多数人仍把宁王府看作一处新开的小王府。

安静,清寒,不碍事。

这正是承珩想要的样子。

那封信,就是在这样的安静里送进来的。

入夜之后,书房灯还亮着。

承珩正在看户部近日呈上的秋粮折子。顾长宁坐在另一侧,手边放着一卷北境军屯旧档,正低头在纸上圈出几处粮道。

外头忽然响起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小安在门外道:“殿下。”

承珩没有抬头。

“进来。”

小安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极普通的木匣。

那木匣是府中采买药材时常用的样式,外头贴着药铺的旧签,边角还沾着一点灰,怎么看都不像藏得住要紧东西。

可小安的脸色不太对。

顾长宁先抬了眼。

小安将木匣放在案角,低声道:“这是今日傍晚从角门送进来的。说是给府中医士补的药材。奴才查过,药材是真的,药铺也是真的,只是匣底多了一层。”

承珩放下折子。

小安打开木匣,将里面药包一一取出,又用指甲轻轻一撬。匣底果然掀起一片薄木。

薄木之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

顾长宁伸手去拿,被承珩按住了手腕。

他看了小安一眼。

小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方细帕,将信取出,放在案上。

封口没有火漆,也没有印记。

承珩拆开,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静了下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

淮北大堤多处失修,今年汛期水位异常,恐有溃决之虞。

顾长宁低头看完,眉头立刻皱起。

书房里一时没有声音。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火光晃过承珩的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将那张信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纸色细白,纹理匀净,不似市面上常见的纸。

顾长宁也看见了。

“澄心堂纸。”

承珩嗯了一声。

顾长宁道:“宫里的东西。”

“不是各宫都能随意用的东西。”

承珩将信纸放回案上,指尖轻轻压住纸角。

“淑妃?”

顾长宁眼神微动。

淑妃是齐王生母。

宁王府开府那日,齐王府送来一柄玉如意。承珩将那柄玉如意收进库房,却不回礼。

不拒,不投。

顾长宁低声道:“齐王那边,还想再看我们一眼?”

承珩看着那一行字道:“这一回,换了一道不能只放进库房里的题。”

他重新展开淮北一带的舆图。

淮北在南,临淮水,接数州漕路,连着粮道、河道、仓廒,也连着楚王多年经营出来的地方势力。

顾长宁俯身看去,目光落在淮北府治上。

“淮北知府陆敬和,是楚王府门下常客。”

承珩道:“河道同知孙成,也与楚王府走得近。”

顾长宁接道:“京中户部赵侍郎,管河工银核销的一线。”

“赵侍郎的女婿,前年入了楚王府属官。”

两人一来一往,将这张看似平静的舆图上,几条暗线慢慢挑了出来。

灯火下,淮水只是一道墨线。

可这道墨线之后,牵着河工银、地方官、京中户部、漕路仓场,也牵着楚王这些年藏在地方里的手。

顾长宁道:“若信中所言是真,淮北大堤多处失修,地方却年年报平安,至少说明河工文书有假。”

承珩看着舆图,道:“大堤岁修不是一处衙门能报完的。”

“地方报竣,河道衙门签押,京中核销,工部也要看验。”

“所以若有假,就不只是淮北一个知府的假。”

承珩抬眼。

“也不只是一个孙成的假。”

顾长宁脸色沉了些。

可这一切,都还只是信上的字。

无名,无印,无来处。

这封密信送进宁王府,便是淑妃替齐王递来的一道题。

先问他看不看,怎么看。

再问他动不动,敢不敢。

至于动到哪里,又会牵出谁来,眼下还都藏在那道水声之后。

承珩看着舆图上那道淮水墨线,忽然觉得那不像一条河。

倒像一根被人递到他手中的线。

只要牵动,线下不知会翻出多少东西。

顾长宁低声道:“我们要不要接?”

承珩看着那张舆图。

“不是我们要不要接。”

“这封信既然到了宁王府,你我便已经在题中了。”

顾长宁沉默片刻。

承珩将密信压在舆图一角,声音放得很低。

“但眼下,它什么也不是。”

没有署名,没有来处,不能作证。

一个刚开府不久、尚无差事的王爷,凭一张无名密信便说淮北有险,轻则是捕风捉影,重则便会让这封无名之信,变成旁人手里的把柄。

他可以生疑,却只能预警。

不能指认,不能定案,甚至不能让人看出这疑心从何而来。

顾长宁道:“那便先查。”

承珩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沿河几个小镇。

“不要问衙门。”

顾长宁明白他的意思。

“问河边的人。”

承珩道:“靠河吃饭的人,最先听得出水声。”

顾长宁道:“我去安排。”

承珩道:“不要用太显眼的人。”

“府中有几个老军,早年走过水路,认得船户和堤夫。让他们先去淮北外围,不进府衙,只问沿河村镇。”

顾长宁顿了顿,又道:“再找两个懂河工的老人。若堤身真有旧患,他们看得出来。”

承珩嗯了一声。

他又唤韩介进来。

韩介是宁王府新任主簿,原先在户部做过几年书吏。因不肯替上官背一笔旧账,被外放后辞官归京。承珩开府时,特意将他请进府中。

此人官位不高,却熟悉六部文书如何流转,也知道哪些话能从酒席、账房和旧同僚口中问出来。

只是旧路能问出消息,也最容易惊动消息背后的人。

韩介进来时,衣襟上还沾着一点墨,显然方才正在整理府中文册。

承珩没有将密信给他看,只问:“淮北近三年河工岁修,户部可有底册?”

韩介一怔,很快答道:“有。岁修银拨付、地方报竣、京中核销,户部都有留档。若殿下要看明册,怕是需经户部堂官。可若只想知道大概数目与经手之人,臣可以试着问。”

“不要问得太急。”

韩介眼神微动,低头道:“臣明白。”

“另查赵侍郎。”

韩介应声退下。

门重新合上后,顾长宁看了一眼外头。

“他去问旧人,会不会惊动旁人?”

承珩道:“会。”

顾长宁看向他。

承珩仍看着舆图。

“不问,连纸上的太平从何处写出来的都不知道。”

顾长宁没有再说话。

承珩最后将那封信拿起,放到灯火边。

火苗很快咬住纸角。

澄心堂纸卷曲起来,那一行字在火里黑了一瞬,便散成灰。

顾长宁看着那点灰落进笔洗里。

“这信不留?”

承珩道:“留不住。”

它来得无名,也不能有名。

真要是用了,它反而会成为宁王私通宫妃、勾连齐王的证据。

顾长宁没有再说什么。

承珩用银箸拨了拨灰烬,直到那一点黑色彻底沉入水底。

淮北距京城八百余里。

若光明正大持令而去,不过数日便可至。可他们不能惊动地方官府,只能让人绕过驿路,借商队、船户、亲眷探望的名头南下。

这一来一回,便是半月。

半月里,京中风平浪静。

齐王照旧上朝,楚王照旧领差,皇后在宫中办了一场小宴,淑妃也在席上,笑着称赞今年新贡的桂子香气好。

没有人提淮北。

仿佛那封信从未来过。

承珩照旧入朝,退朝,回府,看书,见人。

只是宁王府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半月后,第一封回报送到。

信是顾长宁安排的人写的,字迹粗粝,夹着水渍。

淮北今年水势,确较往年高。

沿河低洼村镇,已有几处悄悄送老人孩子往外走。官府口中说是“走亲”“避秋疫”,不许百姓聚众议论水患。

有老河工说,白马堤一带入秋后渗水早,夜里听得见堤身里空响。

今年春夏修堤时,也曾大张旗鼓地运过土石。可多是外层覆新土,堤面压得平整,真正该深挖查验的几处旧堤,并未见大动。

同日,韩介也送来一份京中查得的消息。

淮北近三年河工岁修,文书齐全。

拨银有数。

报竣有期。

河道衙门签押无误。

工部验收无碍。

户部核销也无阻滞。

一边是纸上平安。

一边是水边空响。

承珩将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顾长宁站在他身侧,脸色不太好看。

“若只是地方偷懒,京中文书不会这么齐。”

承珩道:“只有京中文书齐,地方才敢年年偷懒。”

顾长宁没有说话。

他想起幼时在尚书房外听太傅讲治国,说朝廷有章程,地方有法度,天下之大,全靠文书层层递送,才能上下相通。

可若每一层纸都写着平安,堤下的人却听见水声不对,那些纸便不再是法度。

而是遮眼的帘子。

又过数日,第二封密报到了。

这一次,内容更重。

河道衙门已封了白马堤几处险段,不许百姓靠近,只说是防汛巡查。

夜里曾有人见官差带堤夫补土,天明前便撤去。外头看着平整,裂缝却多被草帘盖过。

有堤夫酒后说漏嘴,道今年上头吩咐得急,只说“把看得见的地方补好”。

府衙又下令,不许民间妄议堤险。有人在茶棚里说“今年水声不对”,次日便被县衙带去问话,罚了银。

顾长宁看完,沉声道:“若真是天灾将至,他们该加固,该上报,该催粮调役。”

承珩道:“他们在封路。”

“也在封口。”

承珩合上那份密报。

他的指腹压在纸面上,许久未动。

民间密报不能摆到金殿上。

老堤夫的话、村民的传言、夜里看见的补土,都只能让他生疑,不能让朝廷下旨拿人。

更何况,淮北背后是楚王。

承珩提笔,写了一道奏折。

闻淮北秋汛水势异常,民间多有堤险之议。臣不敢妄断,惟恐小患成灾,恳请陛下命工部复验数处险段,以防未然。

奏折递上去后,隔日便有回音。

工部回奏,淮北岁修文书俱全,今秋虽有雨水,尚在地方防汛章程之内。若此时另遣官员复验,恐惊扰地方,反使民心不安。待汛期过后,再行核查不迟。

这道回奏写得极稳。

稳得像一块压在水口上的石头。

承珩看完,没有说话。

顾长宁却站在窗边,握紧了刀柄。

“待汛期过后。”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若汛期真出事,便没有过后了。

承珩将工部回奏放下。

“他们不想看。”

顾长宁回头。

承珩道:“那就准备他们不得不看的时候。”

自那日起,宁王府暗中忙了起来。

小安将干粮分作数批,从城东、城南、城西不同铺子采买。药材也不再只走一家药铺,而是拆成寻常补药、伤药、驱寒药,夹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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