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换防
弘熙十五年,深秋。
附陈试例仍在施行,京中各衙门上下往还的文书,也仍循着原有程式逐级汇转。
那一日,卯时未到,京畿驻军都尉顾长恪已经率部到了西路中营外。
今日奉军司之命,接掌中营。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营墙上点着几支残火,风从西面的旷地吹来,将火光压得贴在墙头。接防军沿营外长道列成数队,甲衣外都结着一层薄薄的寒露。马匹呼出的白气聚在一起,很快又被风吹散。
依军司所定程式,卯初先交营门、哨牌与巡界图,辰初点验兵械、马匹和仓粮,午前原防军士便该列队出营。
京畿西路中、南、北三营的巡界彼此相接。每日巡骑在三处营界之间往返,换防时须依同一鼓令更换哨牌与口令。若一营已经换了新号,另一营仍用旧号,交界处便容易误认;若各自等候,又会空下一段巡界。
因此军司昨日特地下了一道手令:三营均以卯初鼓为准。一处未就,三处便暂不换号,另候军司传令。
卯初的第一通鼓已经响过。
中营正门仍旧关着,门楼上的原防认旗也没有降下。
顾长恪抬头看了一眼,命人上前递交军帖。
传令兵在侧门外等了片刻。门上守军验过腰牌,放他进去。约莫一刻钟后,他又从侧门出来,快步回到顾长恪马前。
“原防都尉说,营中各项昨夜已经预点,只是退营清册还有几处未明。军司派来的录事也在中庭,请都尉先入营共议。”
顾长恪问:“原防都尉本人可在?”
“在。”
“营中情形如何?”
“各哨仍照旧轮值。属下进出时,未见喧闹。”
顾长恪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各队原地候命。马匹松一格缰绳,副将照接防名册再点一遍。”
副将领命。
顾长恪将缰绳交给亲兵,带着随军书吏和两名亲兵,从侧门进了中营。
营道两侧,各处营房的门都已经打开。铺盖、旧衣和零碎家物用粗布绳捆好,整齐放在廊下。有人的草鞋拴在包袱外面,鞋底还沾着干泥。
马棚里的战马已经按号分开,鞍具卸下来堆在一旁。灶房熄了火,烟囱里只剩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军械库门外贴着昨夜新换的封条,两名守军仍照旧站在门前。
中庭长案旁,原防都尉和一名军司录事同时起身。
三人见过礼,原防都尉先道:“累顾都尉在营外久候。昨夜本营复点到丑时,原以为今日可以照时交接,不想临到具结,还有几笔账目对不上。”
顾长恪道:“营外人马可以等。只是西路三营今日奉命同时更换哨牌与口令。未清营防,还须及早分明。”
“营门、哨牌与巡界图,昨夜都已经预点。”原防都尉道。
顾长恪看向军司录事。
军司录事道:“兵械、马匹和仓中所存,也已由本营照旧册清过,数目并无短少。真正未结的是退营清册。”
他从案上取过一本蓝皮册子。
“军司今年将原防清讫、军司勘合与接防受领并作一册,这是第一次照新式办理。”
顾长恪问:“过去如何?”
“过去营防、兵械另有交接册。退补名数与钱粮清册随后报军司,时日往往拖得太久。有人已经离营数月,名籍还挂在旧营;也有人退补已定,钱粮仍不知由哪一处核销。军司为免彼此推诿,才改为一次具结。”
军司录事将册子翻到末页,转向他。
顾长恪低头看去。
末页分作三栏。
第一栏是原防清讫具结:
本营官兵应支钱粮、伤亡恤给俱已清讫,退补名籍俱已勘明,无遗欠错漏。
下面按哨分列,由各哨伍长各押本哨,末尾再由原防主官总押。
第二栏是军司勘合:
前项清册、领讫存根及退补文书,已经军司勘合无异。
其后留着奉命监交的军司录事押记之处。
最后一栏才是接防受领:
营门、哨牌、巡界图、兵械、马匹与仓粮,俱已照册交收。
这一栏下,留着接防主官的押记之处。
三栏齐备,末页方可加盖骑缝印。
如今三处都是空白。
顾长恪问:“接防一栏既只认营防,为何不能先押?”
“接防押记一落,营门便算正式易手,原防军也该退营。”军司录事道,“新式既将三项合在一册,便须三栏齐结以后方可封印。原防清讫或军司勘合不结,接防一栏便不能先押。军司如此定式,原是为了防止旧营先走、旧账后查,最后又无人认领。”
顾长恪又问:“是哪一项尚需查明?”
原防都尉道:“不是一项。”
他侧过身,唤来本营军需书吏。书吏将三本旧册抱到案上,先看了原防都尉一眼,见他点头,才依次翻开。
一本是各哨点名册。
一本是饷银支领簿。
另一本夹着伤单、退补文书和阵亡军士的恤给存根。
军司录事也把军司所发的退营正册翻到中段。
两边的册子并排摆在案上。
“共九个人,十二处记载不合。”原防都尉道,“三人的饷银,各有两个月份对不上。两名阵亡军士的恤给,军司正册记作已经发讫,本营存根却只到核准,未见家属领讫画押。另有四人的退补日期,与各哨点名册不合。”
军司录事道:“恤给也可能由军司直接发往原籍,并不一定留有本营存根。至于饷银,军司正册是按各营逐月报数汇成,又经各房勘印,不应有误。”
原防都尉道:“本营没有说军司册一定错了。可如今旧册与新册明明相左,却要我认一句‘应支钱粮、伤亡恤给俱已清讫,退补名籍俱已勘明,无遗欠错漏’,这栏我不能签押。”
“军司正册已经加印,我也无权在这里添改。”军司录事道,“若只是旧册上少了一张领讫存根,总不能因此把整营交防都停下来。”
“少的是不是一张存根,要先查过才知道。”
“若每一笔都要追到原籍问清,三营何时才能交防?”
两人声音都不高,话却一句接着一句。
顾长恪将那四处退补差项逐一看过,问:“军司正册何时送到三营?”
“昨夜亥时。”
“此前原防主官可曾见过逐名册?”
“只收到过应退总数。正册封印以后才能离开军司,这是为了防人临时增删。”
“所以这些差处,昨夜开册以后才有可能发现。”
军司录事没有否认。
原防都尉道:“防住了临时增删,也可能把原有的错处一并封在里面。”
军司录事将正册向自己面前收回半寸。
“军司尚未核定以前,谁也不能说它一定是错处。”
“也不能说一定不是。”
营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一名军司传吏从侧门进来,将一封短札交给军司录事。
录事拆开看了一遍,神色微微变了。
“南营也未交。”
原防都尉问:“为何?”
“有两笔阵亡恤给未见领讫,另有七人的饷银支领月份不合。南营一名伍长不肯在本哨清讫处押记,原防都尉也未作总押。”
顾长恪问:“营防诸项呢?”
“均已预点,并无短少。”
话音刚落,营外又有一骑赶到。
第二封短札来自北营。
北营退补清册上有四人记作八月调离,点名册却一直记到九月。其中两人此刻仍在营中。北营原防都尉已经命人调取旧文书,因此误了卯初。
军司录事将两封短札放到案上。
“同一日,三营都停在退营清册上。”
原防都尉道:“三营用的是同一批正册,核的是同一季钱粮。若汇册时出了差错,自然会在今日一同显出来。”
“也可能有人事先通过消息。”军司录事道,“三营昨夜可曾彼此传话?”
“中营昨夜没有另派人去南、北两营。”原防都尉道,“但各营巡骑每日都在界上交牌,往来从未断过。军士私下有没有说过什么,我不能凭空作保。”
顾长恪拿起那两封短札,又看了一遍。
“三营昨夜所开封的,都是同一批军司正册。如今差处也都落在退补、饷银和恤给上。”他说,“有无私下传话,可以另查。但在查明以前,三营同日停交,只能算同日发现差项,不能先算彼此相约。”
军司录事道:“我并未作此断语。”
“那便请在急报里把两层都写清。”顾长恪道,“一是三营营防诸项均已预点无异;二是三营正、旧两册同时不合。如今各营无权改动军司加印的正册,也不能断定疑项只止于眼前所见,今日停交并无不妥。另请军司尽快裁定,能否将疑项另册留核,其余军士另定日期退营,营防照式交接。”
军司录事看了他一眼。
“是否准许分册,须由军司裁定。”
“正因现场不能擅拆,才须请令。”
军司录事看了看册尾尚未齐备的几处押记。
“我会一并写入急报。军司回令以前,三处交防都不能继续。”
原防都尉道:“中营正册与旧册尚未核清,原防清讫一栏,我不能总押。交防既未完成,营防便仍在我手。军司回令以前,营门、各哨与库房照旧值守,不会擅撤。”
顾长恪道:“接防军尚未受领,也不会入营。我部先在营外候令。军司若命继续核验,便继续等;若命罢交改期,再依令退回驻处。”
军司录事点了点头,走到案角提笔具报。
他将三营未结之处分别列明,又将中营两位都尉各自的处置写在其后,注明三营营防诸项均已预点无异,请军司裁定。
急报封好,交由传吏快马送回。
等待回令时,天已经大亮。
顾长恪出了一趟侧门。
接防军仍在原处,只是队列比卯初时松了一些。有人站得久了,正悄悄换腿支撑。随营校尉已经照名册重新点过一遍,人马都齐。
“营中究竟出了什么事?”随营校尉低声问。
“退营正册有几处不合,军司尚未回令。”
“今日还能不能交?”
“不知道。”
顾长恪看了一眼营墙上的旧旗。
“让各队分批用些干粮。马匹牵到背风处饮水。军司回令以前,仍在原处等候。”
他重新进营时,原防都尉已经命各哨除当值者外,分批到中庭列队。营门、巡界哨与军械库仍照旧留人,待庭中唱验完毕,再由书吏赴岗补验。
既然差处落在具体名籍上,军司录事便提议趁回令未到,照正册将全营重新唱验一遍。原防都尉同意了,命本营军需书吏另持旧册,在一旁逐名核对。
中庭很快站满了人。
捆好的行囊仍放在营房门前。军士们从各哨过来时,大多没有披甲,只穿着半旧的军衣。有人袖口已经磨破,有人的腰带上还挂着尚未收进包袱的木碗。
军司随来的书吏捧着正册,从第一哨开始唱名。
每念一个名字,队列中便有人应一声“到”。
本营军需书吏在旧册上依次勾过。每遇先前标出的差项,两边便停下来重新核看。正册列到两名阵亡军士时,原防都尉又把其原属伍长叫到案前,问明家属原籍,另纸记下。
唱名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没有人离列,也没有人高声说话。院中只有一个个名字和应答声,间或夹着书页翻动的轻响。
唱到西哨时,许顺站在第二列。
他三十余岁,身形瘦高,右手虎口处留着一道尚未完全褪色的伤疤。
西哨册页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书吏翻向下一页。
许顺起初没有动,像是以为自己的名字只是被念漏了。直到书页已经翻过去,他才抬起头,向前半步。
“西哨还有一人。”
捧册书吏停下手。
“谁?”
“许顺。”
军司录事走过来,接过正册,翻到先前折起的一页。
“军司正册记载,西哨军士许顺,六月染疾,依例退营。”
许顺怔了一下。
“我没有病退。”
这句话出口时声音还不高,倒像是在纠正一笔寻常误写。他举起右手,虎口处那道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浅白。
“七月十五,我在西界换巡桩时伤了手。八月、九月都照常轮值,昨日守的也是西哨。”
原防军需书吏从旧册中抽出一张伤单。
“七月十五,右手受伤,营中医官验看。七、八、九三个月的点名册上也都有他的指印。”
直到伤单被摊到案上,许顺绷紧的下颌才略微松了一些。
军司录事看过右上角的医官小印,又将伤单与正册并在一处。
“这一项已经列入方才的急报。两边记载相左,须由军司查明名册从哪一房誊出,再作改定。”
许顺举着的右手慢慢放了下去。
“那我今日究竟算已经退了,还是没有退?”
“名籍尚未核定。”
原防都尉开口道:“交防未结,军司回令以前,你仍列西哨,照原防军士约束。不会有人按六月病退将你逐出营门。”
许顺看向原防都尉,又看了看案上的正册。
脸上方才松动的那一点神色并没有回来。
“我的饷银呢?”
军司录事抬眼看他。
许顺的右手缓缓收拢,虎口上的伤疤被绷得发白。
“我从四月起就没有领全。营里说账已经报到军司,军司又说册上已经发讫。如今正册上连我的名字都没有,这一笔又该找谁?”
“欠饷与退补是两项。”军司录事道,“正册既记作发讫,便要回查原始支领簿与画押。此处不能当场改定。”
“又回军司查?”
军司录事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册已经加印,我无权在这里添改。正因新旧两册不合,才要具报核查。”
“可军司正册上,钱已经发了,人也已经退了。”
许顺说得仍不算高声,呼吸却明显重了。
“若都照这本有印的册子算,我岂不是既领过钱,也早就不在营里了?”
军司录事按在蓝皮册上的手指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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