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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旧账

小说:

山河旧盟

作者:

炎剑

分类:

穿越架空

第十六章旧账

粮价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夜,府衙里的灯仍旧亮着。

前堂火盆烧得很低,炭灰暗红。窗外风声一阵一阵掠过屋檐,檐下灯笼随风轻晃。远处偶尔传来粮车压过泥地的声音,沉沉响过几下,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韩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余本册子。

常平仓近三年的盘点总册。

开仓实点册。

甲、乙、丙、丁四廒分册。

历年出仓票、大宗调粮批票、收讫凭据与回补文书。

还有几份附在票尾的户部勘合抄件。这两日新立的借粮凭帖底册。

还有五处粥厂分别送回来的领粮簿、未领簿、病弱簿与补名册。

北棚送回的那一份最厚,纸页边缘还沾着泥和烟灰。

韩介低头翻看,指尖沾满墨迹,眼底也布着血丝。小安往他手边添过两次热水,水早已冷了,他一口都没有喝。

承珩坐在案后,没有催他。

顾长宁刚巡过城外三处粥厂,又绕去常平仓、梁记和何记两处封仓看了一遍。回来时靴上满是泥,袖口沾着一层粮袋上的灰。

宁王府带来的亲卫已经分散出去。

有人守粥厂。

有人押粮车。

有人守封仓。

还有几人留在常平仓,看着仓吏重新点粮、封册。

顾长宁进门后,只向承珩点了一下头,便站到案侧,看韩介对账。

前堂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韩介终于合上手中的册子。

“殿下。”

承珩抬眼。

韩介声音有些哑。

“四廒的问题,恐怕不是各自生出来的。”

顾长宁问:“对出了什么?”

韩介将甲、乙、丙、丁四本分册一一推到案前。

“甲廒外好内坏,乙廒以劣充数,丙廒账有仓无,丁廒则借决堤后的真调粮混淆出入。”

他停了一下。

“表面看,是四种不同的异常。可若只是各自出了问题,不会恰好都把账面余数托在同一个地方。”

承珩看着四本分册。

“所以不是四处坏账。”

“是四种办法,遮同一个缺口。”

韩介低声道:“是。”

他将近三年的盘点总册推到承珩面前。

“从年终余数看,这个缺口至少已经藏了三年。”

承珩翻开册子。

淮北府常平仓三年来的年终余粮,一直维持在七万三千石上下。

弘熙十二年,七万三千二百石。

弘熙十三年,七万三千一百八十石。

弘熙十四年春入仓后,仍是七万三千余石。

数字看似有进有出。

却齐整得近乎刻意。

韩介又从盘点总册所附的旧档里抽出四份回补文书。

弘熙十二年的两批“转仓备赈”,以及弘熙十三年的一批“平粜”,同属一张总转驳批票——淮转乙字二十七号。另一批则记作“补足漕运耗粮”。

这些粮出仓时各有名目;到了年终,又分别附上回补文书,重新并入常平仓结存。

可文书只写粮已回补,没有入仓日期,没有押运粮车,也没有仓吏重新点收的记录。

像是粮只在纸上走了一圈,便又回到了仓里。

韩介道:“三年水旱不同,入仓粮的成色不同,平粜数不同,霉坏耗损也该不同。可每到年末,余数都能回到七万三千石上下。”

顾长宁道:“像是先定了最后要剩多少,再把前面的数补齐。”

韩介点头。

“正是。”

承珩重新翻过四廒分册。

三年里,粮不断入仓,也不断出仓。

账上每一笔都有缘由。

平粜。

调拨。

河工口粮。

沿河急赈。

霉坏核销。

可真正打开仓门时,只剩不足两成可食之粮。

承珩问:“若只有张延和几个仓吏,他们能把三年的账都补齐吗?”

“不能。”

“为什么?”

“常平仓出粮,须有户房文书。数目稍大,还须府印勾押。年终仓储数要由府衙报往户部,户部核过,才算结清。”

韩介道:“仓吏能换袋、掺粮,却做不出府衙的调粮批票,更不能让一笔没有真正回仓的粮,在户部账上重新并回结存。”

他从册后抽出一张户部勘合抄件。

“弘熙十三年这笔回补,批尾写的是‘照淮转乙字二十七号旧案核销’。地方留存的抄件上,记着赵侍郎的署押。”

顾长宁抬眼:“赵侍郎经手?”

“至少地方留下的抄件是这样记的。”韩介道,“京中原档是否一致,他看到的是哪一套账,是否知道粮未真正回仓,仅凭这一张抄件还不能断。”

承珩抬起眼。

“把张延带来。”

他顿了一下。

“陆敬和也叫来。”

顾长宁转身出去。

不多时,陆敬和先到了。

他进门时神色仍旧沉稳,衣冠没有凌乱,只是眼下青黑更重。看见案上铺开的四廒分册和三年旧账,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向承珩行礼。

“殿下。”

承珩点头,示意他站到侧案旁。

又过了片刻,张延被带了进来。

这几日里,他像老了许多。开仓那日尚能勉强站稳,如今双腿发软,进门便跪伏在地。

“臣叩见殿下。”

承珩将四本廒册放在他面前。

“张延,你做了十一年仓正。”

“是。”

“甲廒内侧霉坏,不是这几日才坏的。乙廒袋中装了碎草泥砂,也不是这几日才换的。”

承珩看着他。

“你十一年都不知道?”

张延喉结滚动。

“仓粮年年有进有出。小人只依府衙文书开仓、封仓。至于粮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孤没问粮从何处来。”

承珩打断他。

“孤问你,仓里有没有粮,你知不知道。”

张延伏得更低。

“有时知道。”

顾长宁问:“什么时候不知道?”

张延嘴唇动了动,下意识看向陆敬和。

陆敬和只看了他一眼。

“殿下面前,照实说。”

那一眼很短。

张延的脸色却更白了。

承珩没有催,只等着。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张延终于道:“仓中每年都有验仓。验仓前,户房会送调补文书来。验哪一廒、抽哪一处,便先设法把那几处补齐。”

韩介问:“怎么补?”

张延不答。

承珩道:“你只管开仓,却不知道粮从哪里补来?”

张延低声道:“有时是粮行暂借,有时是义仓调来。”

他停了一下。

“也有时……是漕船上的粮。”

陆敬和骤然抬眼。

“张延。”

张延浑身一抖,立刻把头伏得更低。

承珩转向陆敬和。

陆敬和沉默片刻,才道:“漕船暂卸粮入常平仓之事,臣此前并不知情。”

“陆知府不知道,张仓正却知道。”

陆敬和垂首。

“仓场日常出入由户房与仓正经手。臣有失察之罪。”

“孤今日不问失察。”

承珩语气平静。

“孤问的是,谁有本事让漕船上的粮临时卸进常平仓,又在验仓之后重新装走。”

陆敬和没有回答。

承珩重新看向张延。

“验仓以后,粮去了哪里?”

“再……再装回船上。”

“哪条船?”

“小人不知。船号由漕道那边记。”

“谁送来的调补文书?”

“户房。”

“谁盖的印?”

“府印、仓印……都有。”

承珩又问:“淮转乙字二十七号下那几笔粮,年终都有回补文书。粮是什么时候重新入仓的?”

张延的嘴唇动了动。

“小人……没有见过。”

“你是仓正。粮若回仓,你没有点收?”

“户房送来的文书上写着已经回补,年终结册时,便依文书并回存数。”

韩介问:“没有粮车,没有押运人,也没有重新开仓点验?”

张延伏在地上。

“旧例如此。”

承珩看着他。

“所以你们用一张写着‘已经回补’的纸,把从未回来的粮重新装进了仓里。”

前堂里一时无人说话。

韩介低声道:“验仓的人来时,看见要验的廒面有粮,看见封条、府印、仓印都在,便能在验册上落笔。”

承珩看着案上的旧册。

“他们验的不是这座仓里真正存了多少粮。”

韩介抬头。

“验的是有人愿意给他们看多少粮。”

张延肩背颤了一下。

承珩看着他。

“平日里,这只是账上的亏空。”

“灾一来,便是空着的粮仓、停下的粥锅,和饿死的人。”

张延把头埋得更低。

承珩道:“顾司马。”

顾长宁上前一步。

“臣在。”

“把户房主事和经手书吏带进来。”

不多时,户房主事杜良和两名书吏被押进前堂。

杜良四十余岁,脸上没有多少血色。一进门看见张延跪在地上,又看见案上的旧册,便知道事情已经查到了哪里。

他伏地行礼。

承珩没有让他起来。

“验仓前的调补文书,是谁开的?”

“回殿下,调补仓粮皆按府衙旧例,由户房依仓场所报缺数拟文。”

“年终的回补文书呢?”

杜良停了一下。

“有接收地回牒,或粮行、义仓出具的回补凭据,户房便依凭据并回存数。”

“户房可曾看见粮重新入仓?”

“……不曾。”

“只见一张纸,便把几千石粮重新写回仓中?”

杜良伏得更低。

“历年旧例皆是如此。”

“谁核数?”

“户房主事。”

“谁用印?”

“府印由府库依签押用印。”

“谁签押?”

杜良伏得更低。

“历年不同。有时是知府,有时是同知、通判代签。若是常例调补,也有依旧案照行的时候。”

“今年呢?”

杜良停了一下。

“今年春验,是下官依去岁旧案拟文,呈陆大人签押。”

前堂骤然安静。

顾长宁看向陆敬和。

陆敬和没有慌乱,只向承珩俯身。

“今年春验,臣确曾签过常平仓调补文书。”

承珩问:“你亲自验过仓?”

“臣到过仓中。”

“看了哪里?”

陆敬和沉默一瞬。

“依例看廒面、封条,由仓吏抽验数袋。”

“抽的是外层?”

“是。”

承珩没有接着追问。

顾长宁忽然问:“方才张延说到漕船时,你为什么叫他?”

陆敬和抬眼。

“漕粮关系重大。臣怕他为脱罪胡乱攀扯。”

“是不是攀扯,查船簿就知道。”

顾长宁道。

陆敬和不再说话。

承珩看向杜良。

“淮转乙字二十七号的总批、各次附票和回补底文在哪里?”

“户房旧档房。”

“近五年的调补底票呢?”

“也在那里。”

“还有哪些账?”

“仓储、平粜、急赈、河工口粮,都在旧档房。”

承珩看了一眼顾长宁。

顾长宁立刻明白。

“臣现在便去封档。”

承珩道:“所有仓储、调补、平粜、急赈、河工口粮文书,只许取出,不许添入。”

“没有孤的令,任何人不得进去。”

“是。”

顾长宁点了两名亲卫,亲自离开前堂。

张延仍跪在地上。

杜良额上的汗已经落进砖缝。

陆敬和站在侧案旁,神色依旧沉稳,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承珩看见了。

却没有点破。

他重新拿起四廒分册。

“甲廒外好内坏,是谁动过粮位?”

张延低声道:“每逢翻仓,仓吏都会依旧例,把成色好的移到外层。”

“什么旧例?”

“验仓时先抽外头。”

“乙廒的碎草泥砂呢?”

张延沉默。

杜良忽然道:“乙廒仓吏私下掺杂,户房并不知情。”

张延猛地抬头。

“杜主事——”

杜良厉声道:“你自己掌仓十一年,仓中掺了什么,你难道也要推到户房头上?”

张延脸色灰败。

“若没有户房的数,我为什么要把袋数补齐?”

前堂里一静。

杜良的声音戛然而止。

承珩看着他们。

“接着说。”

没有人开口。

承珩道:“杜良。”

杜良伏下身。

“下官在。”

“仓场报缺多少,户房便拟多少调补文书?”

“是。”

“户房有没有核过实仓?”

杜良不答。

“有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核?”

杜良喉间发紧。

“历年皆如此。仓场报数,户房照旧案拟文,府库依签押用印。若年年重新盘仓,耗时太久,也容易惊动粮户与漕道。”

承珩道:“所以你们为了不惊动粮户和漕道,便让一座空仓年年在账上装满。”

杜良伏得更低。

“下官不敢。”

“你们已经做了。”

承珩声音不重。

杜良却再不敢答。

不到半个时辰,顾长宁带人回来。

亲卫抬进两只旧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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