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战报
这句话抵京时,青石峡里已经又下过一场雪。
北线旬报一共十余页。
最前几页写东、中、西三路敌骑此后数日的动向。东路百余骑已经从边市旧道分作两股,一股贴着巡界反复逼近,一股截在北去商路上,数支归商被迫退回边市;西路两处山口也不再只有马迹,先后见到成队骑兵,一支巡队返营时与敌交射,最外烽铺的回号一度迟了半个时辰。中路西段所受压力最重,石涧堡失而复收,青崖堡外的骑兵尚未退去,青石峡援运又遭伏击。
再往后,是四营起行的次序、军驿换马的数目与三路所请粮械。
青石峡夹在这些文字中间,只占一行:
“援运遇伏,失辎若干,余部退入西营。”
苏衡将那一页翻过去,又翻了回来。
兵部职方司的值房里还没有生火。窗纸被晨风吹得微微作响,案上堆着昨夜送进来的三批文书。两名书吏各自核着封递簿,另有一人正将旬报中的地名誊到北境总图旁。
“西营是哪一处?”苏衡问。
书吏道:“中路西段候援营。军簿里一直这样简称。”
苏衡在“西营”旁边添了四个小字:中路西段。
“失辎若干,若干是多少?”
书吏从同一只封套里取出粮械实到册。
册上没有写青石峡如何遇伏,只列了出营与入营两栏。粮食按原发之数折算,实到六成有余;两架床弩的主要构件都在,可用弩机没有遗失,弩矢少了近三成;伤药与棉布损失最少。
苏衡又让人取来中路西段上一旬的存粮数。
两册相互勘过,这一批粮食只够把西营原有的缺口向后推五日。
“旬报后面写四营仍可照案起行。”苏衡道,“军司作此判断时,下一批粮械可曾起运?”
书吏翻到封递页。
“三路军司发报时,下一批粮械尚未起运。”
“何时该发?”
“照原定次序,三日之内。”
苏衡没有再问。他把旬报、实到册与上一旬的存粮数分开放在案上,命书吏另起一页,只列三项:实到之粮、可续之日、下一批应发时刻。
御前需要知道的不是多少辆车分别丢在了哪一道山坡。却也不能只看见“失辎若干”。
第二日午后,三路军司又有一只封套送入兵部。
封套正面写着“事故待勘”,不用御前急递,只按军务附报的次序递进职方司。里面没有青石峡三份原始簿册,只附了各册起止页数、封识与几处相互不合的时刻。
军司用于汇入旬报的事故简表只记着辰初:前后两段重新取得联络,余部开始收拢。简表没有另列中军旗倒下与押运都尉失能的时刻。
随军行令簿却记着:卯初,押运都尉中箭坠马,中军旗倒;卯初后一刻,军令由在场军官与录事共同确认,交由随队将领暂摄。
医帐伤簿所记押运都尉失去知觉的时刻,也是卯初。
粮道清点簿上,第七辆弩车折轴、车队前后断开的时刻,仍在卯初。
三份记录所记的不是同一件事,却都把军令中断指向了同一个时辰。
若只看事故简表,中间近一个时辰便没有被写入任何一栏。
书吏看完摘要,道:“军司既已核出原簿时刻,要不要把旬报附表上的辰初改作卯初?”
“不改。”苏衡道。
书吏抬头。
“旬报抵京时写的是辰初,便留辰初。后来送到的摘要写卯初,也留卯初。”苏衡道,“现在把两个时刻改成一样,日后便再也没人知道,它们原先为何不同。”
“御前节略上写哪一个?”
“都不写。”
苏衡取过已经誊到一半的节略,在中路西段一栏重新落笔:
“援运为敌所袭,粮实到六成有余,仅续西段五日。下一批三日内当发。失辎缘由及混编军令承接,军司正在勘核。”
写完以后,他将事故待勘摘要另附在旬报之后,没有把它混入御前节略。
御前要决定的是下一批粮还发不发、四营还走不走。
那一个时辰,应当由北境先查清楚。
次日御前,案上只放着一张北境总图和兵部三页节略。
这不是大朝。殿中只有兵部、户部几名主官,楚王、齐王与承珩也被召来议兵。
皇帝让兵部尚书先从三路敌情说起。
“东路百余骑已经分作两股,一股贴近巡界,一股截住北去商路,数支归商因此退回边市。西路两处山口都已见到成队骑兵,一支巡队返营时与敌交射,最外烽铺的回号也曾误时。中路西段一堡失守后已经复闭堡门,另一堡仍受敌骑逼近,堡后水道与援运道路先后遇袭。”
皇帝看着舆图。
“铁勒尚未合兵?”
“未见合兵。”
“也未北退?”
“未见北退。”
三股骑兵仍分在相隔甚远的三路。若只看人数,每一处都不足以强攻大堡;若看他们留下的痕迹,三路却始终彼此应时。
兵部尚书继续道:“四营已经依次起行。中路新增一营已向西段候援地推进,其余三营仍在北上。只是中路西段援运遇袭,所发粮食实到六成有余,西段只能多支五日。”
皇帝道:“下一批何时发?”
“三日之内。”
楚王先开口。
“铁勒这次打的已经不只是一两座边堡。”他说,“东路牵住边市,西路占着山口,中路便截水、截路。三路各守本境本来没有错,可粮车、援骑一旦走到两路交界,人人都只守自己的军令,便没人能够统合。”
齐王道:“所以临时总提已经设置。新增四营与三路巡援,都在其节制之下。”
“邵廷岳尚未到北境军司。”楚王道,“即便到了,他要护一条路,也只能调新增营与各路那一队巡援。若敌骑贴着旧堡巡界而行,旧营看见却不出,总提又不能抽调,粮道仍然处处有缝。”
“旧堡兵若可因护粮随意抽走,铁勒不必攻城,只要在数处道路露面,大梁自己便会把堡中守军调空。”齐王道,“总提之权原有限制,正是为了不让一处边警改掉三路全部所属。”
楚王没有否认这一点。
“不抽旧堡,也应当让总提统一三路援运。不能一路出车,走到两路交界以后,还要停下来等另一路接令。”
两人的话仍落在同一处旧缝上。
楚王担心权力不够,军令走不到路上;齐王担心权力一放,三路旧营便会借战事易手。与上一回御前不同的是,铁勒已经没有停在旧界以北让大梁慢慢议定。
皇帝看向承珩。
“宁王还在看什么?”
承珩手里仍拿着兵部那三页节略。
“儿臣在看西段多出的五日。”
楚王转过目光。
承珩道:“四营已经起行,下一批粮三日内还要再发。若只议总提能调哪一队兵,却不知道下一批粮从哪里走、能有多少真正到营,四营即使全部抵达,也只是把更多人送到同一条粮路上。”
齐王道:“所以你主张暂缓后面三营?”
“不。”承珩道,“现在停营,关外同样看得见我们因一次援运受袭便不敢再走。只是兵部报四营行程,不能只报从哪里起行、何日到驿。还应当报各营实际能支几日,沿途哪一段仍通,哪一段只能由轻车经过。”
楚王道:“这些数目列清楚,粮车仍要有人护。”
“当然。”承珩道,“但先要分清我们缺的是兵,还是兵已经出发,粮却到不了。”
兵部尚书道:“眼下两者都缺。三路旧营不能轻动,新增营尚未全至;粮械则仍按各路所请分别筹集,遇有跨路调拨,再由军司汇数发递。”
承珩抬眼看向舆图上中路西段的几条细线。
“铁勒来骑至今没有合在一处,也没有强攻一座大堡。”他道,“不能因此断定他们就不会攻堡。他们现在或许是在看大梁从哪里补兵、从哪里送粮,哪一道令要走多久。”
这不是一项能够从现有军报中直接核定的结论。三路所见仍不足以判断铁勒主攻何处,也不能证明青石峡的伏击本就是三路协同行动的一环。
承珩因此没有再往下断言。
“儿臣只是以为,道路已经不能再附在营数以后,算作粮道营自己的事。”
皇帝看向兵部问:“邵廷岳走到了何处?”
“昨日驿报,已过北宁驿。若风雪不再加重,数日内可到三路军司。”
“他到任以前,三路由谁统筹下一批援运?”
“仍由三路军司汇发,本路主将出兵护送。”
“青石峡失辎,可曾查明?”
兵部尚书没有呈上事故摘要,只答:“三份军前记录所记时刻与事故简表不合。军司已经封存原簿,尚未定责。”
“定责可以后办,粮不能停。”皇帝道。
他伸手在四营预案上按了一下。
“四营仍依次北上。三路旧堡、旧营所属不变,不得借护粮擅抽堡兵。”
“邵廷岳到军司以后,新增四营、各路巡援及其援运粮械,一并由他按预案统筹。需要旧营接应,仍由总提与本路主将共署,不许绕过原定限制。”
楚王道:“若军情紧急,等两处共署,仍可能误时。”
“让兵部重列急令可先行的情形。”皇帝道,“不是把旧营一并交出去。”
他又看向兵部尚书。
“此后北线奏报,营数之外,另列三项:兵到何处,粮可支几日,道路是否仍通。账上有粮、车已出营,都不算送到。”
“臣领旨。”
“传令邵廷岳。”皇帝道,“到任以后,先核三路粮道与混编军令。”
他说到这里,目光仍落在舆图上。
“十日之内具报。朕要知道,四营还能不能照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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