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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旧船

小说:

山河旧盟

作者:

炎剑

分类:

穿越架空

第十九章旧船

天亮以前,白马堤的守夜亲卫送回消息。

河水又退了半尺。

决口断面外的围绳、竹签和遮雨棚都没有被动过。夜里有两处轻微渗水,巡堤河工已经用土袋压住。昨日回填的小探坑也没有再开裂。

那块带着残缺“漕”字烙印、疑似旧船板的木料,仍嵌在堤心里。

承珩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案上还放着昨夜带回来的勘验图。那块木料只露出一角,弯槽、钉孔与残缺烙印都被分别描在纸上。半个“漕”字不大,落在图中,却像压住了其余所有线条。

它可能来自一条漕运官船。

也可能只是一块流入船作、尚未真正装船的旧料。

在船匠亲眼看过以前,谁都不能先替它认定来处。

过了片刻,承珩才道:“继续守。”

亲卫领命退下。

顾长宁将两张名帖放到案上。

“船匠到了。”

昨夜从白马堤回来以后,他便分开派了两路人。

一个请的是鲁师傅,在南平码头官船作里做了二十余年。另一个名叫许茂,年轻时也修过官船,后来才在府城西面开了私人船坊。

两人不是从同一处请来的。

来前谁也不知道另一人会到,更不知道白马堤里发现了什么。顾长宁只让人转告,说钦差要验一块疑似旧船料的木头,除此之外,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承珩道:“让程肃带他们去。”

顾长宁点头。

“我也去。”

承珩看向两张名帖。

“到堤上以前,仍旧不要让他们交谈。先各自看,各自写。”

“好。”

他正要出门,另一名亲卫从廊下快步进来。

“殿下,工房来报,马荣昨日没有回府。”

承珩抬眼。

“河工营怎么说?”

“营中书吏说,马荣昨日午后便离开了,说要去南平码头核一批旧料。此后没有再回河工营,家中也无人。”

顾长宁道:“他知道我们已经查到旧船料。”

承珩沉默片刻。

“先不要公开拿人。”

“派两个人去南平码头,分开问船作、脚夫和车行。只问他昨日去过哪里,不提白马堤里的烙印。”

“好。”

顾长宁带着程肃出了府城。两名船匠分乘不同车马,各由一名亲卫陪同,直到白马堤外才第一次见面。

承珩与韩介留在前堂。

案上铺着昨日的勘验图。弯槽、钉孔、残缺烙印和木料露出的位置,分别画在三张纸上。

韩介把图样重新铺平。

“若真是官船用料,漕道船籍中应当留过船号。”

承珩道:“若只是船作里尚未上船的旧料呢?”

“也该有入料、报损或折用记录。”

韩介看着图上那半个“漕”字。

“除非这块木料从一开始便不在账上。”

“先看账上有没有。”

天过辰时,漕道衙门的人到了。

淮北漕运主官邵廷章称今晨有赈粮船入港,正在河口督运,未能亲自前来,只遣主簿蒋文瑞押送旧簿。

蒋文瑞身后跟着两名书吏,南平码头与河口分司又各来了一名差役。两只长木箱由四人抬进前堂,箱外分别贴着南平码头和河口分司的封条。

蒋文瑞俯身行礼。

“殿下所调近三年船号入港簿、转运票,以及近五年船籍、修验、报损和拆料旧册,已经依数送到。”

承珩问:“临时卸粮簿呢?”

蒋文瑞停了一下。

“临时卸粮并不单独成簿。”

“遇船只漏水、吃水过深或码头拥堵,需要暂卸部分货物时,通常只在入港簿旁注。有时另附装卸票,事后随转运票一并归档。”

韩介问:“近三年的附票都在?”

“能找到的,都在。”

韩介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有追问。

亲卫当众验过封条、火漆和送交清单。

木箱打开,里面共有旧簿十九册。

船号入港簿。

转运票簿。

船籍簿。

修验簿。

另有一本专记旧船报损、拆解和旧料折用的修拆簿。

韩介没有立刻翻看内容。

他先让漕道书吏逐本念出题签、起止年月、原存放处和送交人的姓名,自己逐项核对。

念到弘熙十四年入港簿时,他按住封面。

“从三月初八起?”

蒋文瑞道:“是。”

“正月、二月,还有三月初一至初七呢?”

蒋文瑞回头看向南平码头的书吏。

那书吏立即跪下。

“旧档房中册子杂乱,小人依架上年月装箱,或许有所遗漏。”

韩介在清单旁写下:

弘熙十四年正月至三月初七入港簿未送。

继续向下。

弘熙十三年的船号簿中间少了四页。

弘熙十四年五月的转运票有十一张重新誊写过,纸色与前后不同。

修拆簿封面写的是弘熙十二年至十四年,里面却只有十二年和十三年的记录。

弘熙十四年整年空白。

更早两年的修拆簿,也没有送来。

韩介看向送交清单。

“札子调的是近五年废船销号与拆料旧册。”

蒋文瑞道:“弘熙十年、十一年的旧簿不在河口分司,或许仍在南平码头船作。”

韩介在清单上继续写下:

弘熙十年、十一年修拆旧簿未送。

十四年整年空白。

韩介翻到装订处。

纸页不是自然脱落。

线脚被割断过,残下的纸边十分齐整。

蒋文瑞道:“旧簿年久,脱页也并不稀奇。”

承珩看了一眼那道切口。

“缺什么,便记什么。”

“不要急着解释。”

蒋文瑞低下头。

韩介将缺页逐项列下,没有立即问是谁拆的,也没有让人当堂对质。

先留下什么册子送来了,什么没有送来。

至于原因,可以往后再问。

近三年报损的漕船共有四条。

甲字二十一号。

乙字四十六号。

乙字五十二号。

丙字十三号。

其中两条在河口分司拆解,一条沉没在外府水道。乙字四十六号则于弘熙十四年四月十八日在南平码头报损,留在当地拆解。

船籍簿上写着:

右舷中段旧裂。

弘熙十二年以方钉加压条修补。

验为朽损,不堪再运。

准拆。

旧料折用。

韩介的手停在“方钉加压条”几个字上。

他抬起头。

“把昨日木料的描图取来。”

亲卫从封袋中取出副本,铺到船籍簿旁。

图上那一排圆形钉孔之外,正有两枚较方的孔洞。

承珩看向蒋文瑞。

“官船舷板以方钉加压条修补,可算常见?”

蒋文瑞走近案前,分别看过船籍记录和木料描图。

“不是每条船都这样修,但也并非只有一条。”

韩介道:“所以眼下只能记作相合,不能认定。”

他继续向后翻。

“旧料折用到哪里?”

船籍簿上没有写。

本该记载拆料去向的弘熙十四年修拆页,恰好被人割走了。

承珩问:“旧船拆下来的木料,通常怎么处置?”

蒋文瑞道:“先由船作点验。”

“尚可用于修船的,收入料场,留作补换别船。尺寸不合造船、但仍能使用的,也可能凭工房料票拨作码头跳板、桥板、桩木或河工杂料。”

“已经彻底朽坏的,才折价卖出,或留作柴料。”

韩介问:“如何拨给河工营?”

“应当有拆料点册、领料票和出门票。”

承珩问:“乙字四十六号的残架还在吗?”

蒋文瑞道:“旧船拆解后,能取的木料大多已经取走。龙骨和船肋不易拆,也不值钱,或许还留在旧船坞。”

“谁掌管旧船坞?”

“南平码头船作。”

“谁管修拆簿?”

“船作书吏和码头录事共同保管。”

韩介记下两人的姓名。

承珩没有立刻命人传来。

“等顾司马回来,先去看船。”

蒋文瑞抬头。

“殿下不先问缺页之事?”

“页已经不在了。”

承珩道:“眼下追问那几页去了哪里,不如先看看船还剩下什么。”

韩介没有合上乙字四十六号的船籍簿。

一条官船从建造到报损,每次承运、修补、更换船户,都依年记在同一册中。

他从最后一行往前核对。

弘熙十四年,报损。

弘熙十二年,右舷修补。

再往前,是几次寻常漕运。

承珩原本只看着近几年的修验记录,目光掠过前页时,却忽然停住。

江南赈粮。

当年十万石赈粮分批南运,乙字四十六号是第三批中的一条,账载八百石。

他伸手按住那一页。

“这一程,重新看。”

韩介顺着他指的位置向下看。

乙字四十六号由京仓南下,行至淮北南平码头,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河浅,暂卸改驳。

后面本该注明暂卸数目、改入哪条船以及由谁收领。

那一处却被旧墨整片涂去。

墨迹已经干透多年,不是近日才补上的。边缘虽然露出几个断笔,却已经辨不清原来的数字与船号。

承珩道:“不是没有写过。”

韩介看着那片旧墨。

“是写过,又被人涂掉了。”

韩介翻到船籍簿的夹层。

里面留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调验回执。

纸角破损,官印也只剩一半。

仍能辨认出:

乙字四十六号入港原簿一册。

临卸票一纸。

转驳票二纸。

送御史台调验。

承珩展开那张回执。

目光落到具名处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沈鹤。

“沈鹤查过这条船。”

韩介接过回执仔细看了看。

“至少可以确定,他曾调验乙字四十六号在南平码头的入港簿、临卸票和两张转驳票。”

承珩问:“原件后来还了吗?”

回执背面有一行小字:

七日后,原件交还南平码头。

“入港原簿还在。”

韩介看向案上的木箱。

“临卸票和两张转驳票都不在。”

船籍簿上,只剩下一行被墨涂过的旁注。

堂下的蒋文瑞看不清案上内容,只察觉承珩神色变了。

承珩却没有立刻问他。

“今日送来的册子尚未核完,诸位暂留府衙。”

他看向亲卫。

“饭食照常,但不许彼此交谈。”

蒋文瑞脸色微变。

“殿下——”

“带下去。”

几名漕道来人被分别安置到侧间。

门重新合上。

午后,顾长宁从白马堤回来。

他衣摆上沾着河泥,手里拿着两份分别封好的勘验单。

“两个船匠都看过了。”

承珩将回执压在船籍簿旁。

“怎么说?”

“木料应当是官运平底粮船靠近船肋的一块舷板。”

顾长宁道:“弯槽、钉孔和木料厚度都合。上面的‘漕’字烙印,也确是漕运官船上使用过的旧印。”

“能辨出是哪条船吗?”

“不能。”

“不过许茂看出木料修补过。圆钉孔旁那两枚方孔,应是加压条时留下的。”

韩介将乙字四十六号的修验记录递给他。

顾长宁看完。

“近三年报损的船中,只有这一条明确记过右舷中段以方钉加压条?”

“只有这一条。”

韩介道:“但相同的修法不止这一条船可能用过。”

顾长宁将船籍簿与木料描图并在一起,看了片刻。

“堤里的木料,只能证明它是官船旧板。乙字四十六号的船籍,只能证明它曾在右舷这样修过。”

他抬起头。

“要看这两件东西能不能往一处接,先去看残船。”

他将船籍簿放回案上时,看见了旁边那张泛黄的回执。

沈鹤。

顾长宁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会有他的名字?”

承珩道:“乙字四十六号运过当年那批江南赈粮。”

“在南平码头留下过‘河浅,暂卸改驳’的记录。原来的数目、改入哪条船和收领人,后来都被旧墨涂去了。”

“沈鹤调验过入港原簿、临卸票和两张转驳票。”

顾长宁问:“票呢?”

“不见了。”

前堂里安静下来。

顾长宁看着船籍簿上那片旧墨,许久才道:

“你想重查周伯渊和沈鹤的旧案?”

“想。”

承珩答得很快。

这个念头并不需要权衡。

从周伯渊在西市法场上被堵住嘴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真正放下过。

承珩低头看着那张回执。

“但现在不能。”

“白马堤的堤夫册、口粮画押和旧料去向还没有找到。若此时翻出江南旧案,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究竟碰到了什么。”

顾长宁道:“沈鹤当年已经查过这条线。”

“是。”

“他的绝笔后来也被刑部取走了。”

承珩没有接话。

周伯渊未能说完的半句话。

沈鹤没有留下的绝笔。

如今又多了一张找不到原票的调验回执。

顾长宁看向他。

“那这张回执怎么办?”

“单独封存。”

承珩道:“今天在场的人,不许把沈鹤的名字传出去。”

“眼下先查白马堤。”

他把回执收入封套,没有再翻。

顾长宁看着他的动作。

他们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碰到周伯渊案时,承珩只知道一路追问,直到所有门都在面前关上。

这一回,门已经露出了一道缝。

他却先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进去。

而是他们眼前还有一条尚未查清的堤,还有几个活着的经手人。

顾长宁收回目光。

“先去旧船坞。”

承珩留韩介继续核对船籍和缺册清单。

顾长宁带着钦差副札、封条、程肃、两名船匠与十二名亲卫前往南平码头。

蒋文瑞等漕道来人仍分别留在府衙,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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