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好笑,谢真君对上官乾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谢晔师承长安书院,极其重视子女教育,于是专门请长安书院的前任院长——也就是自己的老师——来谢家授课。
那是五岁的谢真君第一次去学堂,被花甲之年的老先生恐怖的长胡子吓到了,第二天说什么都不去,躲在桌子下面哭。母亲无奈,放过了她。
“我要和哥哥出去玩。”
“你哥哥在嗣安堂。”
嗣安堂,就是他们上课的地方。
“……”
谢真君只能自己玩起了母亲给的小弓箭。平时,谢真君玩一个断一个,折在自己手里的弓箭、木刀不计其数。现在只要不去学堂,她可以坐在地上和一把弓玩上整整一天。
好容易熬到谢真颢下学,谢真君爬到他头上道:“哥哥,带我钓鱼!”
谢真颢叹气:“不行,我课业还没做。”
“什么是课业?”
“先生布置的任务,让人腰酸背疼,痛不欲生啊!”
谢真颢从来没有这么让人看了发苦的表情。谢真君更害怕那个老头了,上课板着一张枯朽的脸,下课还要折磨自己的学生。
谢真颢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你想不想上学?”
谢真君立马摇头:“不想。”
“你把那个先生赶走,我们就不用去了。”
“怎么赶?”
谢真颢嘿嘿一笑,道:“跟我来。”
谢真君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了。
两人正在嗣安堂,往老先生的凳子上涂黑漆。黑漆刺鼻,熏到了谢真君的眼睛。
“你们在做什么?”
空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这么一声,把两人吓了一跳。
谢真君赶紧起身,揉了揉泛泪的眼,四处张望,看到房间角落里,板正地坐着一个圆脸白净的小童——和她比起来,应该是小哥哥,但和谢真颢比起来,就是小童。谢真颢在,谢真君听谢真颢的。
“上官乾?你,你还没走?”谢真颢紧张地干咽了几下。谢真君本来仗着谢真颢高他一头,不用害怕,但见谢真颢这样,谢真君也莫名紧张,躲在后面不敢出声。
“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叫上官乾的小童一本正经地走过来,铁面无私地把两人抓包了。
当天晚上,谢真颢就挨了打。叫声之惨烈,让谢真君第一次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哥哥,暗生生开始抹泪。
所以,谢真君对上官乾的印象特别不好。
不仅是因为他向父亲告了状,让哥哥挨了打,更是因为自己不想上学被父亲发现了。她求助母亲,母亲摇头。她大哭——以后都要被逼着去了。
谢真君每天都坐在上官乾后面,因为无论那个程老先生“之乎者也”的唾沫喷得多让人昏昏欲睡,上官乾的脊背都坐得笔直。所以就算谢真君讨厌极了上官乾,也会为了能够仰天大睡到桌子下面都不被老先生发觉,坚持坐在这个位子。
根据谢真君这几日所见,她发现,上官乾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活脱脱是只公鸡的作风,然而老先生和父亲却说他鹤立鸡群。
除此之外,上官乾竟然一点让她告发的错处都没有,谢真君第一个先告状然后让父亲把上官乾赶走的复仇计划彻底失败。
她又想了第二个计划。
这天下学,谢真君在座位上闭目凝神。
谢真颢道:“你走不走?”
谢真君慢慢抬起一只眼皮,又闭上:“我在温习。”
前面上官乾挥笔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谢真颢轻嗤一声:“那去钓鱼?”
“不去。”
“西市有耍猴的。”
“真的!”谢真君刚跳起来又坐了回去,“不去。”
“乐天坊做桂花酥了。”
谢真君咽了口口水:“不去。”
“呵,奇了,随便你吧。”
门外有人喊:“景华兄,走喽!”
“来啦!”
谢真颢应和着那群呼喊他的学子,和他们勾肩搭背着不知道哪里潇洒去了。谢真君从心底讽刺他这个哥哥:“大仇未报,竟然能放纵害他被打屁股的仇人好端端坐在自己面前,实在是太没出息了——哼哼,还好有她。”
终于,人走得一干二净,然而上官乾还在不断写着什么。日薄西山了,谢真君的肚子实在受不了叫了起来,上官乾才终于收拾好东西。
谢真君抓住机会,悄悄磨蹭到他跟前。他皱了皱眉,往一边走,谢真君也往那边走。他往左,谢真君也往左,他往右,谢真君也往右。
上官乾只好站定,盯着她伸出的脚:“你在做什么?”
糟糕,被发现了。
谢真君拔腿就跑。
……
她一边吃桂花酥,一边把这个计划跟谢真颢讲,谢真颢笑翻在地。
“你知道上官乾最怕什么吗?怕他爹。他就是个老小孩,你想教训他,你去跟他爹告状,准保成功。”
谢真君不信。上官将军最是和蔼可亲,不像自己父亲,动不动就抽谢真颢一顿。今天他还因为谢真颢回家太晚,打了他几戒尺。
后来,谢真君上课悄悄给上官乾编丑辫子,下课在他的课本里画乌龟,没人的时候戴着偷偷带出来的面具吓他一跳——但仍然没有放弃一脚把他绊出去的计划。
谢真君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头晕脑胀,又在上官乾的背后见了周公。
“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程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讲所谓《孙子兵法》,一语惊醒谢真君。
谢真君下定决心跟着上官乾,她就不信这个人从来不会犯错。
这是谢真君第一次不和谢真颢一起出门,出门的结果简直可以算是她从小到大的一桩奇耻大辱——她因为跟踪上官乾,在偌大的集市里迷路了。
“你在做什么?”上官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和那天把谢真君兄妹抓包的语气一模一样,彻底宣告了谢真君的失败。
上官乾越走越近,板着一张脸,简直比程老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谢真君“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上官乾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人来人往,人停人留,把两个人围了起来。
“小兄弟,把你妹妹领回家吧,有什么事让你家大人解决啊。”
“对啊,你这么大人了,快哄哄她吧。”
其实上官乾不比谢真君大三岁,只是个子比他这个年龄的小孩长得仓促些,于是不得已道:“你,你别哭了,我送你回家。”
当时谢真君听到从他嘴里说出的“回家”二字,不亚于听到“我去跟你父亲说你又闯祸了”,谢真君的哭声变得更大。
为了不让路人再指指点点,上官乾下定决心般拎起谢真君的后领,把她带进一旁的点心铺子。
一张圆桌,两人对坐,谢真君啃着乐天坊的糖葫芦,上官乾长舒一口气。
谢真君今天学到两个词,一个叫“行贿受赂”,一个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吃完,我送你回家。”
眼看谢真君又开始泪眼朦胧,上官乾赶紧道:“罢了,你跟着我可以,但要听我的。”
谢真君一口答应。
原来,上官乾每天不仅要来谢家读书,下了课还要去行昌军军营练功。真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小孩了。谢真君想起自己在他书上画的那几个王八和王八蛋,这不正是在欺负这个可怜人吗?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串,她心里开始有些愧疚。
上官乾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枪,提挑刺旋,把风甩得“唰唰”响,黄土飞扬,谢真君看得呆了,拍手叫好,也拿了一根棍子,在一边东施效颦地耍了起来。
谢真君很快满头大汗。后来又来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一身红革劲装,皮肤稍深,生得高壮且英姿飒爽。剑眉星目,头发高束,一条玄色额带隔撑刘海,更衬托他眼底藏不住的锐气逼人,和他比起来,上官乾像只又瘦又小的白虾米。
他提枪入阵,和上官乾打了起来。谢真君惊叫,怎怎怎怎怎么打起来了?观了一会儿,少年枪法高超而巧密,上官乾很快败下阵来,渐渐不支,最后,长枪被一式挑下。
谢真君捂着脸大叫,这枪正朝自己飞来,扬起的尘风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官乾忙跑过来,把谢真君搀了起来。
“没事吧?”
“谁家的娃娃?”那少年把枪抛给手下,往这边走来。
“谢大人家的——”
“原来是谢景华的妹妹,”少年抱臂而立,气势更是咄咄逼人,“你叫什么名字?”
谢真君扭头不想说话。
谁知他猛然间把谢真君抱了起来,往天上抛了几下,又转了几圈,谢真君只感觉刚才吃的糖葫芦要从肚子里飞出来。
上官乾惊道:“贯众兄,快把她放下,别伤了她。”
“嗬,行吧。”
谢真君落了地,脚跟打结,头晕目眩还不忘道:“你……等着,我记住你了……”
少年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上官乾蹲下,把东倒西歪的谢真君扶正。
“阿箫——子珩?你怎么来了?”谢真君后来知道,这少年便是郑国公的独子,郑箫。
郑箫抱拳行礼:“上官将军。”
上官乾也匆匆站起,小声道:“爹。”
上官城只看了上官乾一眼,瞥见他刚沾了泥的裤腿,什么都没说,便开始听郑箫汇报军务。什么“西凉”“北羌”“李家军”,谢真君已经记不得了。
上官乾局促地把身上的黄土拍干净。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
上官城看着脚下这两个半大的小孩,抱起谢真君:“阿乾带你出来的?”
上官乾的嘴紧绷成了一条细线。
“我自己出来的……上官伯父,别告诉我爹。”
上官城捋着胡子笑道:“行,那你们去玩儿吧,别太晚,记住让阿乾送你回家。”
上官乾满脸不可思议,谢真君倒是心花怒放。
上官乾一语不发,牵着谢真君走出军营,往营外的河边去。晚霞铺满长河,把上官乾苍白的脸映得红润起来,他仍然一语不发,坐在河堤上,任由谢真君提着裤腿踩着清凉的河石撩水抓鱼玩。
实在没意思,谢真君心想要是谢真颢在这里就好了,他抓鱼又准又快,抓一堆还能给她烤鱼吃。
既然这样,谢真君也像上官乾一样,提了鞋,光着脚坐在他旁边。
晚霞换成了颗颗星子,上官乾盯着河面,但是没有一颗星星的光亮映到他眼睛里。这是谢真君最安静的一次,因为当她看不清上官乾的脸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呜咽。
如果是两个时辰前,谢真君一定会欢喜雀跃地告诉谢真颢这个好消息,“大仇得报”,敲锣打鼓都不为过。
“你哭了?”
少顷,上官乾道:“没。”
谢真君心道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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