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澈问:“为什么?”
谢真君道:“你要答应我——”可她想了想,还是住了口。
“答应什么?”
她摇头:“什么都不用答应。”
他笑道:“你别这样,都把我绕晕了。”
“你别笑了。”
他立马听话地放下了嘴角。谢真君蹙眉——哪怕他现在说一句“凭什么你不让我笑我就不笑”,她也要好受一些。
他正经道:“到底怎么了?”
谢真君心里悲叹,哀目望着他清朗的眼——这一路上,他多少次这样看着她,用最温和的话安慰她、鼓励她。谢真君不能否认,这些日子她真的在依赖他,是一种心理上的依赖——只要看到他的笑,谢真君就无比心安,就觉得自己还活着,就觉得即使在这里满受煎熬也有继续坚持的力气。
但现在,那笑容让她羞愧——老天把万物当作蝼蚁,为何偏偏对他尤其残忍,让他不得好路?
谢真君艰难开口,声气却断断续续:“你阿公……你阿公……在我们被抓那天就——”
话堵在心口,说不出,道不出。谢真君低下眼,不看他,才能完整说出口:“就被他们杀了。”
杀了,谢真君眼睁睁看着他被一刀穿胸。
周身只有消化不了的冷,和那时在雪地里被拖着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抬头,只见周怀澈面如死水,眼里冻凝了般,没有一滴翻涌。他微微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谢真君心里刺痛。
谢真君又看到那具缓缓滑落的尸体——她第一次见到人尸——还有她当时吐出的一口黏腻。她现在全身都被那些黏腻包裹了,她对周怀澈心痛道:“他让我来救你,并且后面他——他回来了,他回来找你,他想救你……但他被抓到了,就在我面前,就这样被他们——”
“我知道。”
!
谢真君眼中一紧,心里被砸了个冰窟窿——他的语气竟然平得不能再平,冷静得不能再冷静——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他已经悲到了极点,那里已经没法产出情绪。
“你说……什么?”
“我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看着谢真君的眼睛,“我应该告诉你的……我早就知道了。”
“……那几天我动不了,但什么都能听到,我能听到他在求,还听到你一直在哭。”
早就知道……谢真君为了让他活下去,跟他说他阿公肯定回去全家团聚了,他不必死……所以这一路他都知道,顶着悲痛欲绝的心,那些什么带着他阿公阿孃安居于外的话,都是他说来——用来安定谢真君的心的。只想让她相信,他不会死,会一直陪着她。
谢真君觉得自己会再一次抓不住眼前人了,涩声道:“对不起。”
他滞了一瞬,道:“你我不必说这种话。”
“那是你的亲人,而我却自以为是地骗了你。”
他摇头:“我一直在想,母后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女儿的事。想来想去,也只能是阿福了。
“她一直想保下青枝。原本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白林,阿福再里外打点京兆府,那个费老头又蠢又贪,青枝肯定性命无虞。我那日带你去闲月阁,她说没找到那三个人,我便发觉事情不对。她是不良帅,找个人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所以我让高芾顺着闲月阁找,阻止她们毁尸灭迹……”
谢真君有了一个无比残忍的想法:“所以皇后根本没找到你阿孃的女儿,对吗?”
他顿了顿,点头道:“……是。肯定是。这么多年,阿福一直在帮我找,也只是我自欺欺人,留个念想罢了。青枝死了,她也不愿意再帮我了。而我母后……其实我母后是最宽厚的,只是在她眼里,我和我哥只能活一个。所以只要得到我死的消息,她就定不会再伤害我阿孃。”
所以他不要命地冲,血都流光了还要冲,站在赤陀身前,刀都拿不稳,因为他死或不死,在他自己眼里已经无所谓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回去了?”
“嗯。”
“……没有我,父皇就拔除了一根肉中刺,母后也不用再提防有人会威胁太子之位。我哥的乌金没回去,人马也没回去,他肯定知道北羌在蠢蠢欲动,朝廷现在一定也在加紧防备……我阿孃有一门酿酒的绝活,其实我一直帮不上她太多——她是个很坚毅的人。还有上官将军,他带我认了亲,却被父皇无端猜忌要扶持我,所以上官乾才被召回长安作了‘假质子’。如果没有我,你们也早该是一对璧人了……”说到这里,他看到谢真君眼里的泪花,赶紧改了口,“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意思是——”
谢真君扑到他身上,抱得死死的,嚎啕大哭:“周怀澈……我不要你死!你不要死好不好?”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震慑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
他了解谢真君这人,管对面是男是女,有点情绪便藏不住。想来两人这些时日相依为命,比起朋友更像战友,吃一起住一起,男女之别在生死面前其实不值一提。
虽然出格的举动不是没有,但也仅限于他醒来那日她伏在自己怀里哭……他双眼放大,耳尖泛红,轻蹙眉头,不解但轻声道:“啊……我为什么又要死?”
“你说这些话,不是寻死是什么!”
他深深琢磨了一番,终于了然笑道:“这样啊……你误会了……我不回长安,但我也不是无处可去呀。”
“什么意思?”
“嘶……你先放开我,我这肩上还疼呢……”
谢真君缓缓放开他。
他不紧不慢道:“我想的是,回不去,我便在这里陪你,这毕竟是我答应你的。要是能回去,我就送你到长安,然后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吧——隐居?或者像我之前说的那般,游山玩水,做个闲人算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听他说完这番话,思绪才被收拢回来,恍然间,深觉自己刚才之为实在太过激了——见多了血,她都忘了,人不是非生即死的。
她擦干净了泪,道:“你倒是会安排。”
他笑道:“我都想过了,大江南北我哪里不能去?我本来也不该在那里。只是如果以后在路上碰到了你,你也慷慨些,多给我点银子傍身就成。”
谢真君道:“想吃软饭?美得你。”
“诶,谢真君,你不要学到一个词就乱用啊,你知道‘吃软饭’是什么意思吗?我这顶多算是——算是——”
“算是什么?”
他破罐破摔道:“算是,借。”
谢真君道:“行,我心甘情愿借给你,不还都成。只是你都讨饭了,就不能叫‘周怀澈’了,不如改了姓,叫‘谢怀澈’,谁都认不出,更保险。”
他“哼哼”干笑道:“你这人,刚还哭,只要提到占我便宜,从不心慈手软。”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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