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老城的早晨凉得能哈出白气。林雾裹着那件旧开衫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墙根底下那排葱叶子上挂了霜,白蒙蒙一层,像撒了层细盐。她伸手掐了一片葱叶,脆的,一碰就断,指头上沾了点葱汁,她放鼻子底下闻了闻,辣气直冲脑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别掐了,进屋吃饭。”
早饭是红薯粥,配一碟子酱黄瓜。红薯是阿姨从菜市场拎回来的,红心的,煮在粥里化了一半,甜丝丝的。林雾吃了两碗,吃完把碗推给阿姨,说再来半碗。阿姨看了她一眼:“今天胃口好。”她说:“天凉了,饿得快。”阿姨又给她盛了半碗,嘴里念叨:“你妈那会儿也这样,天一凉就吃得多,说身上得攒点膘过冬。”
林雾舀了一勺粥送嘴里,说:“我妈那会儿瘦得跟什么似的,也没见她攒下膘。”阿姨说:“她嘴上说攒,实际上都干活干掉了。那会儿厂里冬天赶订单,她跟工人一起搬货,搬完了出一身汗,哪里还有膘。”
吃完早饭她去公司,路上接到老吴电话,说五号车间新冲床到了,安装队正在拆包装。她问:“王师傅来了没?”老吴说:“来了,比安装队到得还早,正蹲地上看说明书呢。”她说:“让他看,看完了让他盯着装。”
到公司她没先上楼,直接去了五号车间。新冲床拆了包装,锃亮的漆面反着光,比旁边那台老机器高了一截。王师傅蹲在地上翻说明书,翻一页咂一下嘴,老吴在旁边站着,手插兜里。林雾走过去,王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机器不错,比老的那台多个自动送料,省一个人工。”林雾说:“那以后三号车间那台再坏,就把人挪过来。”王师傅说:“早该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人比机器金贵。”
安装队的人凑过来问王师傅参数,王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人往机器那头走,一边走一边说:“先装底座,地脚螺栓别使蛮劲,对角拧。”安装队的小伙子们跟着他,一口一个“王师傅”地叫。有个小伙子拧螺栓拧反了,王师傅拿扳手敲了敲他手背:“逆时针松,顺时针紧,学机械的连这个都记不住?”小伙子挠挠头,赶紧重新拧。
林雾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们忙活。老吴凑过来说:“林总,新员工今天报到,人事那边让您过去说两句。”她说:“说什么?让他们先干活,干三天再说。”老吴说:“人事说想拍张合影发公众号。”她说:“拍什么拍,干活的人不用天天照相。”
中午食堂热闹,新来的七八个年轻人坐了两桌,赵师傅专门给加了个红烧排骨。林雾打了饭坐旁边那桌,听他们聊天。一个姑娘说:“这公司食堂比我们学校食堂强多了。”另一个小伙子说:“我听人事说,林总专门批的伙食补贴。”姑娘压低声音问:“林总凶不凶?”旁边一个老员工插嘴:“不凶。就是你别糊弄,糊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姑娘吐了吐舌头,又问:“那她跟以前那个林总什么关系?”老员工筷子停了停,低声说:“父女。别提这个,吃饭。”姑娘赶紧低头扒饭。
林雾低头扒饭,没吭声。吃完起身收盘子,路过那桌的时候停了一下,对那个老员工说:“老张,你下午带他们去仓库认认货,别光在办公室里坐着。”老张点头:“知道了林总。”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问话的姑娘,说:“刚来的?”姑娘紧张地点头。她说:“吃排骨,别剩。”姑娘赶紧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下午她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特助进来说:“林建国那边律师来消息,说林建国想申请假释,问您什么意见。”她抬头:“假释?他才进去多久?”特助说:“律师说他身体不好,高血压、腰椎也有问题,申请保外就医。”林雾把笔搁下,想了想说:“他身体什么样,监狱医院有记录。该批就批,不该批就不批,不用问我。”特助点头:“那律师那边怎么回?”她说:“回四个字:依法办理。”
特助出去之后她坐了一会儿,给阿姨打了个电话:“晚上做点软的,我牙有点疼。”阿姨问:“怎么了?”她说:“可能上火了,没事。”阿姨说:“那熬个绿豆汤。”
快下班的时候,门卫打来电话说有人找。她下去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看见她就往前迎了两步:“林总,我是林德贵家的,老林让我来谢谢你。你给的那个随礼钱,我闺女说太多了,不好意思收。”林雾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车间林师傅家闺女考上大学那个事。她说:“不多,我妈以前也给的。苹果拿回去,给闺女吃。”那女的不肯,非要搁前台。林雾说:“那行,搁食堂吧,明天给大伙分了。”
女的走了之后她给林师傅打了个电话:“林师傅,苹果收到了。你闺女学费够不够?不够跟我说。”林师傅在电话那头连说“够了够了”,末了添了一句:“林总,你跟你妈一样,爱操心。”她挂了电话,把手里那兜苹果拎到食堂,赵师傅接过去打开看了看,说:“这苹果不错,明天切个果盘。”她说:“留几个给林师傅家闺女,人家自己种的。”
晚上回家,绿豆汤已经熬好了。阿姨还烙了两张软饼,炒了盘土豆丝。林雾吃了半张饼,喝了两碗绿豆汤,牙疼没见好。阿姨说:“明天去看看吧,别扛着。”她说:“嗯,明天抽空去。”
第二天上午她真去了趟医院,牙科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候诊区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有个老太太跟她搭话:“姑娘,你也是牙疼?”她说:“嗯,智齿。”老太太说:“拔了吧,我上个月拔了一颗,拔完就不疼了。”她说:“医生说先消炎。”老太太说:“那是,发着炎不能拔。”聊了几句,老太太问她做什么工作的,她说做企业的。老太太说:“女企业家啊,不容易。”她笑了笑,没接话。
医生看了说智齿发炎,建议拔了。她问:“现在能拔吗?”医生说:“得先消炎,过几天再来。”给她开了消炎药和漱口水。她拿了药回公司,在电梯里碰见人事总监,人事总监看她手里拎着药袋,问怎么了。她说牙疼。人事总监说:“我那儿有甲硝唑,比你开的这个管用。”她说:“不用,先吃这个。”
下午她把老吴和王师傅叫到办公室,问新冲床装得怎么样。老吴说:“装好了,调试呢,王师傅说得再调两天,参数他得盯着。”王师傅说:“那机器不错,就是送料那边有点紧,我让他们松了半圈,好多了。”林雾说:“您说了算。中午在食堂吃,我让赵师傅留了排骨。”王师傅说:“天天吃排骨,你也不怕我三高。”她说:“您三高又不是我喂出来的,是您自己喝酒喝的。”王师傅哈哈笑:“你跟你妈一个口气。”
正说着老吴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挂了电话说:“林总,三号车间那台老冲床又出毛病了,电机发热,维修班说不敢接着用。”林雾说:“先停了,别硬跑。”王师傅站起来:“我去看看。”林雾说:“您刚调完新机器,歇会儿。”王师傅说:“歇什么歇,那台老家伙我熟,去看看怎么回事。”说完就往外走,老吴赶紧跟上。
过了半个多小时王师傅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拆下来的零件,搁在林雾桌上:“轴承烧了,换一个就行,问题不大。我让维修班去仓库找同型号的了。”林雾说:“那今天能修好?”王师傅说:“能,下午就能转。不过这机器真是老了,以后这种毛病会越来越多。”林雾说:“那就修修补补先用着,等五号车间新机器跑顺了,把三号车间的活儿匀过去一部分,让老家伙少干点。”王师傅点头:“这主意行。”
周五下午公司开全员会,林雾站台上说了几句,大意是三件事:工资照发,年底奖金看效益,谁干活谁拿钱。底下鼓掌,她摆摆手让散了。散会之后一个年轻姑娘磨磨蹭蹭没走,等人走差不多了凑过来问:“林总,我听说咱们公司以前是您爸管着?”她看了姑娘一眼:“嗯。”姑娘说:“那您把他送进去,心里难受不?”旁边人事总监脸色变了,要拦。林雾说:“让她问。”她想了想说:“难受过。后来想明白了,不送他进去,公司就完了,你们这些人也就没地方干活了。你说哪个重要?”姑娘点点头,说:“那还是公司重要。”林雾说:“对。干活去吧。”
姑娘走了之后人事总监凑过来说:“林总,这姑娘刚来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林雾说:“没往心里去。她问得实在,我答得也实在。”人事总监松了口气,说:“那下回我提醒她们注意点。”林雾说:“不用提醒。想问什么问什么,我又不是纸糊的。”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院里翻温女士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之前写的那几行,又拿起铅笔添了一句:“今天有个小姑娘问我送我爸进去难不难受。我说难受过。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好瞒的,事实就是事实。”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过了几天牙消炎了,她去医院把智齿拔了。拔完脸肿了半边,说话都不利索,在家歇了一天。阿姨给她熬了小米粥,端到床边,她说:“不用端,我下去吃。”阿姨说:“你就躺着吧。”她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去院里坐着。阿姨说:“你这人闲不住。”她说:“坐着又不费劲。”
下午老吴打电话来问新机器的事,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老吴听出她嘴不对劲,问:“林总你嘴怎么了?”她说:“拔牙了。”老吴说:“那你歇着吧,机器的事我盯着。”她说:“行,有事发消息。”挂了电话她给王师傅发了条微信,说牙拔了,这两天不去车间了。王师傅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嗓门挺大:“拔牙了啊?那别吃硬的,喝点粥。机器有我呢,你放心。”她把手机搁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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