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梁禾父王母后的尾七，她远在边境无法去灵前祭拜，便想着去佛寺里供一盏灯，遥寄哀思。
慈光寺百年古刹，平日里香客络绎不绝，今日恰好是庙会，人潮更是汹涌拥挤。
梁禾立在寺门前，心底已然生出几分悔意。她身份敏感，眼下蛰伏边境，本就该少在外抛头露面、惹人注目。
可心中对爹娘的思念刻骨，丧亲之痛郁结于心，她实在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来缓释心头的压力。
梁禾心想，只要低下头，小心一点应当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更何况这里未必有人认识她。想到这里，梁禾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汇入人群。
梁禾缓步走入大殿，静静跪在佛前蒲团之上，双手合十，低声祷告：“父王母后，今日是你们尾七，女儿远在边境，无法送你们一程，心中万般愧疚，日夜难安。”
“想来此刻你们已经与弟弟团聚，再也不必经受宫变屠戮、尘世苦难了。女儿流落异乡，寄人篱下，虽步步谨慎，但好在性命无忧，你们千万不要牵挂惦念。”
“只求佛祖慈悲庇佑，渡你们亡魂安稳，早离苦海。若有来生，希望我们能生在寻常人家，粗茶淡饭、安安稳稳。”
“血海深仇，女儿永不会忘，终有一日，我会让梁萧武血债血偿！我要他和我一样，感受与至亲死别的锥心之痛，往后余生，困在无尽的惶恐与悔恨之中，日夜不得安宁。”
梁禾再度附身叩首，脸颊轻轻贴落在蒲团之上，压抑多日的悲痛轰然决堤。滚烫的泪水汹涌而下，连绵不绝，她将脸深深地埋在蒲团里，迟迟不肯抬头。
佛前香火幽幽，也掩不住她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戚。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泪已消失不见。她声音沙哑破碎，含着满心凄楚，轻声呢喃：“父王母后……女儿很想你们。”
梁禾站起身打算回去，谁知刚走出大殿，便撞上了赵乐。
梁禾向他行礼：“世子，您怎么在这？”
“我来维护秩序，保护百姓。”这种事本不该是镇北军来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自然要采用非常手段。
赵乐见她眼眶泛红，必是刚刚哭过，柔声宽慰道：“慈光寺很灵的，晴远所求必能得偿所愿。”
梁禾微微颔首：“借世子吉言。”
“走吧，送你回去。”
二人刚走没两步，便被一个摆摊算命的相士给叫住。
“公子要不要算上一卦？”
赵乐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好啊，那你好好给我算算。”
相士抬眼端详他眉眼气度，缓缓开口：“公子骨相清正，官印相生，是天生文武兼备的格局，前程坦荡，来日必有一番盖世作为。只是命格略有缺憾，此生子女缘淡薄。不过积善积福，心持仁善，日后尚有转机。”
赵乐淡淡听着，不置可否。
“公子如今尘缘已扰，命运必有波动，日后定要小心谨慎。切记凡事莫执着、莫偏执，守稳本心，方能避祸趋安。”
赵乐点了点头：“那你再看看这位姑娘。”
梁禾心底倏然一紧，指尖微蜷，强压下骤然升起的慌乱，垂着眼眸，装作温顺寻常的模样。
相士深深看了梁禾一眼，神色骤然凝重，缓缓开口：“姑娘此身贵不可言，不是区区一介相士能窥探得了。”
“那就是看不出了。”
“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相士又看了他二人一眼，随后摇摇头，无奈地笑了。
“佛家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赵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道家相士吗，怎么又扯上佛家了？”
相士故意装作一种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非也非也，在下佛道兼修，与寻常江湖术士截然不同，否则又怎么敢在佛祖眼前算命。”
赵乐听见他这番糊弄人的鬼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几个铜板放到他的垫子上，带着梁禾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赵乐随口同身侧的梁禾笑道：“这种江湖骗子我每次来这都能碰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我还记得小时候来这玩，有个相士拉着我的手，一口咬定我日后能封侯拜相。”
“可他哪里知道，我爹本就是当朝镇北侯。我生来便是侯府世子，哪里还有什么侯可封、什么相可拜？不过是哄人开心的场面话罢了。”
“你不信吗？”
“当然不信，一套说辞用不到同行的两个人身上，他还无法当场编出新的，所以我让他给你算，他才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命这种说辞，都是人到绝处时自己骗自己的，我不信，你也别信。我知道晴远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我不是你，所以没有资格劝你释怀。但我衷心的祝愿你往后的日子能过得舒心、平安。”
梁禾看着赵乐真挚的眼神，久久不能回神。从她有记忆、能辨是非起，就没见过这样纯良的人。
京中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趋利避害，假意逢迎早已是常态。她见惯了虚与委蛇，看遍了人情凉薄，早以为世间人人皆藏私心，个个身负权衡。
可眼前的赵乐，眼底坦荡赤诚，心意直白纯粹，像是浊世里唯一一束干净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布满阴霾的心底。
梁禾回过神，轻声道：“多谢世子，那晴远也祝世子平安健康。”
赵乐嘴角微扬，笑道：“好，我们都要平安健康。”
突然，赵乐眸光一沉，察觉到人群里藏着数道异样身影。
那些人看似混迹在逛庙会的百姓之中，却个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浑身透着一股常年受训的肃杀之气，分明是隐匿在此的精锐兵士，或是密探细作。
庙会本就人潮汹涌、鱼龙混杂，一旦这些人发难，场面必定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砰！”
剧烈的爆炸声骤然炸响，恐慌瞬间席卷全场。街边百姓吓得脸色惨白，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下意识朝着出口疯涌而去。
人流互相推搡、冲撞，宽大的庙门顷刻间被密密麻麻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慌乱的喧嚣里，混乱一触即发。
“砰！”
“砰！”
“砰！”
爆炸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百姓们更加拼命地往门口冲，小贩的摊子被撞翻，瓜果器皿碎了一地。混乱之中，有老弱妇孺被推倒在地，汹涌的人潮无情踏过，不过片刻，那些倒地之人便没了声息，只剩满地狼藉与触目惊心的血迹。
梁禾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眼前慌乱的状况，竟与宫变那日别无二致，一样的硝烟弥漫，一样的无边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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