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未乱,乐师面上十分麻木,但似乎音色中添了一丝忧愁。
群臣佁然不动,年轻的皇后拍案起身,碗碟碎了一地,她一把扯住皇帝的领子,失声道:“陛下!你干了什么?!”
最小的孩子只有三个月,小小的人头放在很大的木案上,显得有些可笑。
谁能笑得出来?
“陛下!”,“陛下!”,“皇后娘娘,不可啊!”
有受苦的人,自然就有着受益的人。因王宇航受益的臣子们立刻想要起身阻拦皇后娘娘的疯狂举动,王宇航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保持着这个被礼诗涵钳制的姿势,王宇航的瞳孔中倒映出礼诗涵失控愤怒的面容,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你也会觉得事情不在你的掌握之中吗?你也会被我惊讶吗?
他笑着道:“继续呈上来啊。”
“这是给朕的皇后的礼物。”
“礼物?”礼诗涵不可置信道,“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王宇航的语气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皇家的血脉,除了我之外已经戮尽了。”
“再也没有人会威胁我们了,皇后!”
“你难道不高兴吗?你将来生下来的孩子将会是唯一继承大统的人!我们二人的名字将在这个世界永远地传承下去!”
左右对视一眼,面露不忍,仍然不得不继续:
“贺亲王献上全家性命共二十人,已点清,收入库中.......”
“詹亲王献上.....共三十人,已点清......”
以祝贺之名将人请入宫中,再加以杀害。死掉的人实在太多了。
为了让礼诗涵亲眼瞧见,案上的人头像餐厅的盘子,没处放了只好层层堆叠在一起。
有的被下人失手打翻,咕噜咕噜躺在地上,下人惊慌失措连声对着脑袋行礼道歉。
殿中的脑袋多得仿佛水汆丸子,现在大殿中可以出一道题叫头人同笼,殿中的脚和头数量一样多。
如果礼诗涵同样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她应该在此时大笑。因为有些人面目可憎,又死得有点久了,样子有点坏了,实在可笑。
但礼诗涵不是,所以她面对这种流水席一样的场面只能表现得很无助,像个疯子。
礼诗涵发现自己不认得自己的竹马了,这个在她手下低低冷笑的男人,跟黏她身后喊公主大人的小男孩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她猛得推开王宇航,把高高在上的皇帝甩在地上,手臂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道:“滥杀无辜,我看你是疯了!不管你流着怎样的血,做得如此残暴之事,就算你是皇帝也会被人推翻的!”
王宇航笑道:“啊,朕会吗?”
公卿大臣们有的冷眼喝酒,有的以袖掩面,但竟无一人敢发声。
“你们也都疯了不成?”礼诗涵从座位上起身,摇晃着离她最近的大臣,道,“你们熟读圣人书文,理应比我更明白吧?你们不应该劝谏吗?不应该反对吗?如果没有人的支持,皇帝也是做不下去的!”
“皇后娘娘。”这文臣瞧着她,面露叹息,道,“天子有命,不得不从啊。这大阜天下皆属于帝王家。”
怂包!礼诗涵放弃他,一把夺过另外一边将领的酒杯,道:“面对如此场面,你却只想着喝酒?”
那是也是上官家之人,身居高位,按辈分来说上官梨还得叫他一声叔父。他也不恼,笑道:“陛下大义灭亲,死掉的都是自己的亲朋,与我们何干呢?”
“女子见识短浅,少见多怪!”
“没办法,皇后娘娘不要看我,我没办法.......”
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众人皆是正襟危坐,殿中回荡着的只有低低的乐声,和礼诗涵愈发崩溃的声音。
礼诗涵不明白他们为何不反抗,和他们看礼诗涵为何表现得如此激烈的困惑是相同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啊。
鲜艳的红裙停在他面前,令君如抬眼,瞧见一双含着泪的眼睛。
要怎么和她解释呢?这般暴行必然会惹人争议,一时的忍耐是为了更平稳的未来。
“不用你们。”礼诗涵什么也没说。
唰!
她猛得抽出了太尉腰间长剑!
寒光闪烁,众人见之变色。
令君如啪地抓住礼诗涵手腕,语速急促:“娘娘,你不能杀他!”
天下必乱啊!
“你要杀我吗?”新皇帝起身相迎,微笑着看着她,眼中光芒愈盛。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法度。”礼诗涵甩开令君如,一步步走近他,铁器寒芒凛凛,道,“你都应该判死刑了!”
上官丞相眼神微动,原本准备起身制止疯魔皇后的几人重新低下头去。
而新皇帝着了魔一样看着她,除了礼诗涵,他眼中再也看不得任何别的东西。
礼诗涵眼圈发红,死死地咬着牙关,手中却不像是粗粝的剑柄,而是小男孩柔软的手腕,小女孩拉着他跑过大街小巷,爬过成千上万条阶梯,从来没有回头看。
不知道小男孩什么时候已经长得这么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交握的手上尽是淋漓的鲜血。
人类的历史是流血的历史,婴儿从母亲的子宫中浴血娩出,母亲的血流给婴儿,婴儿长成少女,少女的血又为亲子而流。青年人射出箭矢,血在箭轨的尽头迸溅,谁的血留存于世谁才是最终赢家。
天才如你,能有夺人性命的觉悟吗?
乒!
啪!
皇后把剑狠狠丢在地上,扬手扇了新皇帝一个响亮的耳光!把疯魔的皇帝打得脸颊偏到一旁!
真正被打的是本应威严不可冒犯的皇帝,而跪坐在地痛哭的却是年轻气盛的皇后。
我不敢杀人。
我害怕。
我生下来是为了改变世界。
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不是为了让人流血。
礼诗涵跪坐在地,眼泪从眼眶中满溢出来。她很少哭泣。
孩童哭得多,是因为他们无能为力。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件做不到的事情。
皇帝轻轻地碰了一下礼诗涵打过的地方,那块皮肤迅速肿胀刺痛,他眼中却升起了喜悦的情绪。
他狂喜地拥住礼诗涵,脸颊蹭在女子柔软的鬓发上。
疯皇帝的声音仿佛在蜜糖中浸了一通,他道:“打我吧。如果这能让你感到一丝开心,请继续打我吧。暴力是失权的证明,我希望你一直这么对我。”
才能让我有一丝掌控住你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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