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何思玥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几乎把胆汁都吐出来。同舱的人看她可怜,给她递水递药,她都摇头拒绝。
她只是抱着那个油纸包,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熬。
床上的人都觉着何思玥是一个奇怪的人,却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有多苦。
熬过这一程,就能到北平。
到北平,就能治病。
治好病,就能继续找他们。
她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像念经一样,念了一路。
船到天津的时候,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从天津转火车去北平,又是一路颠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只知道每到撑不住的时候,就摸摸怀里的油纸包,想想沈晏和孩子们。
那里面有她写给沈晏的每一封信。
那里面有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火车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抵达北平。
何思玥走出车站,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她拢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抬头看向这座陌生的城市。灰蒙蒙的天,灰扑扑的墙,远处有鸽哨声传来,悠长而寂寥。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上,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走。
忽然,一个穿棉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何医生吧?”那人问,“陈扬先生托我来接您。”
何思玥点点头,跟着那人上了一辆黄包车。
车子在北平的胡同里穿行,拐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子。何思玥靠着车篷,看着那些斑驳的灰墙和光秃秃的槐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的国家。这是他们的国家。
他会不会也在这座城市里?会不会也正在某个胡同里,抱着两个孩子,等着她?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黄包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那人帮她提了行李,指着院门说:“何医生,这是我替您租的房子,不大,但干净。医院离这儿不远,走过去一刻钟。您先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何思玥道了谢,推门走进那个小院。
院子很小,只有两间房。一棵老槐树站在院子中央,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口井,井台边摆着几盆冻死的花草。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几间低矮的屋子。
这里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这里离他也许很近,也许很远。
她把行李放进屋里,打开油纸包,把那沓信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很久。
“沈晏,”她轻声说,“我到北平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可她没有听到回答。
只有那沓信,静静躺在那里,像她几百多个日夜的思念,沉默地陪着她,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
那日,杨石泽本来只是去看个普通的咳嗽。
北平的冬天干冷,他从南方来,嗓子受不了,咳了小半个月不见好。朋友介绍他来这家教会医院,说有个从德国回来的大夫,看呼吸道是一把好手。
他挂了号,在走廊里等着。
医院是老式的建筑,走廊昏暗,排椅斑驳。他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护士推着轮椅经过,病人扶着墙慢慢走,有人在窗口拿药,有人坐在角落里低声抽泣。
都是寻常医院里的寻常景象。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
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女人,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抱着一沓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杨石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然后又猛地转回去。
那背影——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可他顾不上,他盯着那个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不会的。
不可能。
可那走路的姿态,那扶墙的动作,那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他追了上去。
“何医生——!”
走廊里的人都看向他,可那个背影没有停。
他跑起来,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
那人转过身。
杨石泽看见了她的脸。
他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真的是何思玥。
可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得吓人。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只有在他喊出“何医生”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杨……先生?”何思玥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杨石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她扶着墙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瘦得像一层皮包着骨头。他看见她怀里的油纸包,抱得那样紧,像是抱着命。他看见她颈侧隐隐露出的纱布边缘,看见她苍白的唇色和微微佝偻的脊背。
他想起沈晏在杭州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查无此人”的回信,想起沈晏对着两个孩子说“妈妈一定会回来”时,眼眶里的泪光。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
“何医生……”他的声音哽住了,顿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出口,“你……你怎么病成这样?”
何思玥看着他,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光,忽然就懂了。
是杨石泽!
他肯定有沈晏的消息。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杨石泽一把扶住她,把她带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杨先生,”她攥住他的袖子,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沈晏呢?沈晏在哪里?孩子们呢?他们还活着吗?”
杨石泽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瘦得不成人形的脸,心像是被人拿刀在剜。
他想起沈晏在杭州的每一个夜晚。想起他对着窗外发呆的样子,想起他半夜起来给孩子们盖被子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收到回信时那从期待到绝望的眼神。
想起他来北平之前,对着箱底那些照片说的那句话:“等仗打完了,等我们团聚了,我带你去看北平的雪。”
他以为那是遥遥无期的念想。
他没想到,他们真的在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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