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之言?崔仪心中狐疑,她当日说的话多了去了,也不知王厌记住了哪一段。
“你要明白,我若连明意都忍不下去,要如何忍耐这宫殿内外的朝臣们。”
王厌疼得厉害,细而急促地喘息,没能接话,崔仪见他病怏怏提不起力的模样,在心中暗道真是作孽。
她好心伸手在他胸口轻轻帮他顺气:“你这样执拗,败的是自己的身子,往后少出宫走动,好好养着。”
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脸上,也不知面颊上的伤如何,太医说用最好的膏药涂抹也极有可能留疤……从前不知多少人想瞧一瞧王三郎这张清绝的面容,如今被一支发钗刺毁。
隔着层层伤布,崔仪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她想装得风轻云淡,仿佛无事发生,王厌却难以忍受这种粉饰太平的滋味。
他轻声叹息:“如今我双手残废,面容有损,还有何颜面陪伴太后?只怕是有碍圣驾,不如放我出宫,或是押回牢里,都比待在此处更好。”
争吵无用,只能好声好气地沟通,只可惜崔仪无法同意。
“你宁可被关押,也不愿留在这锦衣玉食的宫里。”崔仪收回手,劝他,“别为了一时置气说这样的话,即便放你回家中,你以为旁人就会敬你护你?恐怕连伤都治不好。”
王厌不信家中人会绝情至此,他也不那样在乎,不过崔仪的话让他眸中生出一丝希冀之色。
“若你当真放我走……我也不愿再回到家中。”
“你想去哪儿?”她柔声细语地问他。
“哪里都好,去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王厌如实道,“连你都知道我从小到大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岂会不懂?”
窗外正要午时,一碧如洗的晴空让崔仪也跟着神往半刻。
一想到夜幕低垂之际,漆黑的夜色会将这座王城吞没,她在这迷城一样的宫楼中周旋。
崔仪又不甘心道:“我不能答应你。”
王厌也知道她没那样容易改变主意,只闭上双目,不想再与她说话,可对方却再度贴近他,温热的手轻颤着抚上他完好的另一边脸庞。
“留在此处,陪一陪我。我知你心中难过,无论你信不信,王厌,我比你更伤心……”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双目,不肯望她一眼,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又晕了过去。
崔仪知他虚弱,也没勉强,人醒了就是好事。
她走出宫门,春光自上而下洒落,额间也有了一丝暖意。崔仪眯了眯眼,太医跟在她身后,说着王厌的伤势,似乎还在后怕。
“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受伤……”他欲言又止,“再受一回,不知还有没有命活。”
崔仪轻啧,让伺候在王厌宫里的下人都聚在一块儿。
扪心自问,崔仪不能算这宫里最暴虐的主人,只有必要之时,她才会下手。
众人低垂着脑袋,一张张面孔都看不出任何情绪,崔仪没说什么,惜云替她开了口,让众人好好伺候病者,还赐赏下去。
奴仆们跪在地上谢恩,崔仪最后一片衣角拂过长阶,走出宫门。
以往下朝都是直接回宫,今日绕去王厌那里看了会儿,难免耽搁住了。
人还没走到宫殿,崔仪就见到了侯在外头的崔明意。
晴空下,崔明意一身水碧轻衫,鬓边的流朱垂落在耳边。她双手相叠,手指不安地绕圈,崔仪走到她身前时,崔明意怯声跟上:“姐姐。”
崔仪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她惶然,“我昨夜一夜不曾歇好,想去探望王厌……又怕他不愿见我。”
“不必去看他了。”
对于她的无措,崔仪只是望着,既不安慰也不指责,不过她还是将人带入院中,没让她一直站在外头。
“明意,你要学会克制。”
院中飞来彩蝶,绿柳微垂,崔仪撂下这句话后,自顾更衣去了。
朝服繁琐,在书房读书阅卷时,崔仪更偏好轻袍宽衣,她穿过回廊,走到书房,蜷缩在宽敞的椅中。
这坐姿不文雅,但已没有人能管她。
惜云让人在一旁烹茶,茶香漫出,崔明意扭捏着进了书房。
“我会改。”她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崔仪抬起眼来望她。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偏偏世人最爱以外貌身形论人,反被困误。
说谎的人,崔仪见过许多,军中有人违反军纪时,总会绞尽脑汁想出各种荒唐的理由逃脱罪名,有时装得太用力了,倒显得很虚假。
崔明意则是另一种情况,她口头认错、惶恐不安、甚至就算真让她去道歉,她说不定也能照做,但她是不会改的,因为崔仪根本没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后怕与歉疚。
王厌算什么?崔明意真想杀也就杀了。
和疯子哪儿能讲道理,更何况崔明意还有两家人为她撑腰,王厌又是罪臣。
崔仪久久没说话,神情莫测地望着书卷许久,她重新坐好身子,在心中踌躇,想着要怎样开口。
轮不到她来教妹妹,也无此义务教导约束妹妹的性情。
不过,这样的脾性,若能控制,说不定能为自己所用。
“明意,你知道什么人能杀,什么人不能杀吗?”崔仪让她坐下,对方茫然,目色闪躲,显然分不清其中区别。
“有何不同?”崔明意泣声,“天下人的命都是一样的,到了日子都是一把灰。”
“……”崔仪很惊讶,“你怎能如此悲观。”
“我说的是实话,不愿言不由衷。”
崔仪只得道:“并非如此,明意。有用的人不能杀。”
那边用帕子擦了擦泪珠:“王厌就是无用之人,可恨。”
“他用处不少,”崔仪一想到能气到那几个老头就要发笑,“讨厌他也不可下手,对旁人也是如此。”
兴许是见她屡次帮王厌说话,崔明意心中有了底,擦干泪水,复又啜泣:“你与他究竟有何渊源,要这样屡屡帮他,不说清楚,我往后怎么清楚如何行事。”
这事儿的确掩盖不了,很快也瞒不住了,崔仪索性说出真相:“我要将他一直留在身边,当年未成婚时,曾与他相识。”
崔明意早就有此猜想,只是没想到姐姐和王厌相遇得那样早。
她惊愕,起身道:“成婚前?他一向在道观里念经,就是下山开坛也有人盯着,你是如何与他结识?”
回回说起这件事,崔仪都要想到那个午后。
“一只鸟落在他的院子里,我翻墙去找,然后遇到了他。”
崔明意不知怎么,左右张望后,疑惑:“你们彼此有意?那你为何嫁给先帝,他可知晓此事?”
崔仪百无聊赖道:“如何得知,我婚后与王厌就断了来往,无从查起,谁也想不到我与王厌会那样相遇。”
“你好大的胆量,”崔明意满面愕然,又道了一遍,“你真是有天大的胆子,敢瞒着这样的事和卫泠成婚。”
崔仪不以为然:“我又不曾对不起他。”
那边的崔明意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面色好了不少,许久之后,她轻笑声:“不过,这样说来你对先帝当真是半点真情也无。”
“明意……”崔仪拖长了尾音,无奈道,“没有真情又如何?我与他又无旧交,见了几面就拜堂成亲,能有什么真心。难不成你与谢既是真心地?”
崔明意更觉心宽,她一时气愤王厌这种人能屡次得姐姐另眼相待,又想到成婚多年的卫泠都不曾得到一丝真情实意,心中复杂得很。
“姐姐大可放心,我会留他一命,”思索之后,崔明意又道,“我也不会再随意动手杀人了。”
誓言如山,不可轻立,崔明意从小修身,应当明白这道理,只要她还没有彻底疯掉。
想到妹妹有一回在情急之下被刺激地作呕,崔仪也不敢说别的,只颔首:“你明白是最好,这几日照常来宫里,不过奏折先不必看了,歇息几日。我一会儿还要去陛下宫里,你且早些回去。”
崔明意喜忧参半,神色复杂地带着福真走远。
卫秀正在念书,崔仪只不过是找了借口将人支走。
她在心里自问这样的抉择是否正确,在她过去的屡次经验中,凡是遇到这种脑袋不正常的人,崔仪绝不会留在身边。
当初成婚的人选中,她之所以愿意嫁给卫泠,就是因为卫泠性情正常,他平日相处正常,气恼时的行为也正常,就算有一回与崔仪吵架,也不会做出忽而疯癫的举措。
在这个人人都是崔明意、又更甚崔明意的上京,能找出几个正常的贵族子弟多不容易,她还听说谢既有一个表妹喜欢吃人耳朵,专门抓百姓到府上,割下活人的人耳朵再将对方放走,还非常讨厌男人,会在男人的身下涂上肉汤的汁液,再让饿了好几日的狗扑上去撕咬。
此类奇人比比皆是,崔仪自小的生活可谓是精彩绝伦,她已经受够行为疯癫的人,也深知这样的不稳定会带来多少麻烦。
以往,她每一回都避开,可今时今日不得不仔细琢磨,往后她坐在这位置,怎么可能当真与那些疯子撇清距离?
还不如就趁着妹妹这股疯劲儿,慢慢适应好,且看她你能否克制住。
两日后的祭礼,再度举行。
这一回王厌不在,朝臣退在坛下,卫秀与崔仪穿着礼服前后而立,看着几位道长施法。
无风也无雨,天晴日和,坛中大火不灭,崔仪听着鼓声敲到第二遍时,祭礼顺利地结束。
礼散后,她笑着对净明道长道:“如今我只等凉州的好消息传过来。”
道长笑不出来:“只盼望太后收到好消息后,不曾忘了观中的功劳。”
“事还未成,就要讨赏,这不像得道真人的做派。”崔仪想到空旷的国库,扭过脸就要走。
身后是精明道长的回话:“得道真人在天上望着子民们,我若也上天,如何解救贫苦百姓。”
崔仪冷冷道:“这样为苍生着想,何不入朝为官,省得日夜隔岸观火。”
卫秀生怕二人吵起来,连忙开口:“母后早间可曾用膳?回宫后要上朝,怕是又赶不上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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