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夫妻俩洗漱完,周砥将其余烛台熄灭,只留了床头一盏,已躺在床上的云宓便知他要干什么。昨夜他没打算碰她,一开始便把所有的灯都熄了。
果然,他上床后,揽她入怀,手便开始不安分了。
随着帐内的氛围逐渐高涨又渐渐回落,浑身绵软无力的云宓懒得去净房清洗,本想用巾帕擦拭一下算了,可身下的床褥弄脏了,湿湿的一片,不换掉没法睡。总归是要先腾出床来给丫头们换床褥,只能任由周砥抱起来。
清洗完了后,床褥也换好了,两人重新躺回去,云宓却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想起白日去澄意堂时见到的五妹妹。
五妹已经十岁,可她之下却再没有其它弟弟妹妹,三叔三婶既情投意合,为何只生了五妹妹一个女儿?
这个问题其实在白天走出澄意堂时就想到了,只不好问常妈妈,免得落得个“新妇嘴碎、爱打听长辈私隐”的轻浮名声。这会儿夜深人静,夫妻私语,那份被按捺下去的好奇才又悄悄被勾了起来,于是禁不住问周砥:
“三叔三婶为何只有五妹妹一个孩子?”
周砥垂眸看了看伏在自己胸膛上的妻子,便道:
“三婶生五妹妹时,遭遇难产血崩,差点丢了性命,得祖母照拂,设法请来了宫中御医,方保住了命。但已伤其根本,再难有孕了。”
“那三叔岂不是……”
“断了后”三个字终就没敢说出口。可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周家的男人又有不纳妾的传统,妻子若无法孕育子嗣,或者说无法生出儿子来,就面临着断后的绝境。可对于他们这样的世家望族,香火传承又是何其重要。
想到此,她突然联想到自己。她是周家长媳,未来宗妇,承担着为周家传宗接代的重任。
若是她日后……也像三婶那般,只生了女儿便坏了身子,或是像姐姐那般……迟迟未能诞下男丁,甚至……无法诞育,那周砥,岂不是也要面临同样的境地?他身为长子长孙,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期望,若因她之故……
想到此,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住自己的肚子,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周砥将她突然的紧张及手上的动作看在眼里,不觉有些好笑。
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覆上她捂着小腹的手背,眼角带笑道:
“胡思乱想些什么?你才多大年纪,身子也好,日子也还长,何须此刻为那些未必会发生之事忧心?”
感觉她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便继续道:
“子嗣固然重要,可绝非你我生命中的全部。若命中注定没有,也不必强求,更不必为此而自苦。退一步讲,”
他略停顿了一瞬,方接着道:
“真要出现那些情况,又不得不为传续香火考虑,大不了像祖母前两年为三叔筹划的那般,从家族中过继一个孩子到名下,总归都是自家血脉……”
他话未说完,云宓蓦地抬起头来看向他,“过继?三叔要过继哪个?”
“祖母有意将六弟过继给三叔,但三叔没同意。”
云宓知道他口中的六弟为二叔家的小儿子,好像才八岁。
“三叔为何不同意?”
她愈发好奇。
周砥:“三叔的原话是,周家乃文脉传家,他却离经叛道,成了个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武夫,身上没什么值得传承的。周家的香火,有两位兄长及子侄们延续,便够了。他这一房,断了没甚可惜的。”
云宓听得怔住。
本朝素有重文轻武之风。可三叔虽担武职,好歹是世家子弟,非一般的完全不通文墨、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野武夫可比,他真的就这般菲薄自己?
且武夫难道就不能光耀门楣么?那些保家卫国、戍守京畿以及沙场浴血、守土安民的将士们,他们的忠勇与功勋,难道就不值得传承与铭记?
三叔若真这么看轻自己,当初又岂会走上武夫之路?
即便不善读书,不走科举,以周家之势,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又有何难?
说到底,不是不值得传承,而是周家的男人都足够豁达。
周砥如此,三叔如此。
至于二叔与自己的公爹,她了解得还太少。
自嫁进来至今,满打满算,她统共也只见过公爹周柏两面。第一次是新婚次日,她这个新媳妇向公婆敬茶叩拜;第二次便是年节期间的阖家团圆宴。二叔、三叔亦是如此,除了认亲那日,便只在年节家宴上见过一面。
只因平日里,这些男长辈,都极少在后宅走动。即便现在正值年节封印、官员休沐的闲暇时光,他们也多半待在自己的外书房处理公文、会见幕僚清客,或是于前院厅堂接待同僚故旧或门生,不会在她这个后辈新妇面前轻易露面。
不过从周砥与三叔的为人品性来看,公爹与二叔,应该也大差不差吧!
思及此,云宓心中那份因三叔三婶之事而骤然升起的、关乎传宗接代的隐忧与压力,又渐渐消弭散去。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正如周砥所说,她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实在无需为尚未发生、甚至未必会发生的事情徒增烦恼,自寻枷锁。
心绪一通达,睡意便袭倦上来。她在周砥怀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渐渐睡去。
因着半夜他体贴地未再扰她,这一睡便直到天亮。
想着上元佳节在即,母亲昨日交代下来的三桩事务只办妥了头一件,且还有书要抄,便立刻起了身。周砥知道她这几天事多,便也跟着一起起身洗漱。
收拾妥当,云宓盘算着等下去跟母亲请安后,便直接跟常妈妈去办事了,懒得再折回来用早膳。于是夫妻二人先用了饭才出门,先去了祖母处晨省,再一同前往荣禧堂跟母亲请了安,之后周砥自回蒹葭院的书房,云宓则与常妈妈一起去了内宅用于处理日常庶务的慎思轩。
常妈妈早通知过账房的人了,这会儿账房的柳嫂子已捧着几大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候在廊下,见云宓与常妈妈到了,向前跟云宓和常妈妈分别见了礼,方恭谨随入。
“少夫人,”常妈妈从柳嫂子手中接过最上面两本,摊开在云宓面前,“这是府中上下所有需领年节赏封的人员名册,并去岁、前年的定例单子,都在这儿了。”
云宓颔首,在书案后坐下。接过常妈妈手中的册子翻开,见册页微黄,墨迹工整,条目密密麻麻。她定了定神,凝眸细看。
云宓未曾直接掌过家,但出嫁前一年,家中也请了积年的老嬷嬷专门教导过理家看账、人情往来的规矩与诀窍。且云家家大业大,各房头、掌柜、伙计、依附的匠户、佃农乃至走南闯北的商队,人员构成之复杂、利益牵扯之繁多,远非周家这样虽清贵却人口相对简单的官宦世家可比。云闳在兄弟中虽排行第二,却因魄力能力出众,掌着云家最核心的产业,家中实际的中馈大权,便长期由袁氏主持。云宓自幼在母亲身边,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
故这些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认真看着,指尖在“回事处执事二人”这一行上停住,抬眼看向常妈妈与柳嫂子:
“常妈妈,这册上记着回事处是‘执事二人’,赏例各五两银、两匹杭绸。可我昨日听您无意间提到,如今回事处是由一位林姓管事总理,下设两位副手协理,这赏赐的名目与现今的职司,似乎对不上。”
常妈妈一听,当即回道:
“少夫人极是细心,记性也好。确有这么回事。回事处原先有几位办事的,其中林康与赵顺两位资历最深,领‘执事’名分。去年秋后,因事务愈加繁杂,便做了调整。提林康为总理管事,总揽全局;赵顺转为副手,协同料理;另从资历老、办事稳妥的伙计里,拔擢了钱贵一同作副手。如此,便有了‘一正两副’三位掌事的格局,权责比旧时更为分明。”
她稍顿,指着册子一角蝇头小楷的备注:
“人事档册是更新了的,只是这赏赐定例,‘总理’、‘副手’乃新定名目,赏例高低当时未曾议定。去岁年底仓促,为免争议,便将旧例‘二位执事’的赏赐总额略添了些,交由林康主持分派给他们各自,算是权宜。夫人当时知晓,说年后空了再细定新例。故而账册上仍循旧名目记录,旁边加了这行小注。”
云宓顺着看去,果见一旁注有“回事处现设总理管事一,副手二,赏例待新定”一行小字。
她心下恍然,思忖片刻,问道:
“如此说来,当务之急,便是为这‘总理’与‘副手’定下新的赏例等级,使之名实相符,日后也好循例办理。”
她看向常妈妈,“只是,这新例该如何拟定才算公允?咱们在此空议,恐怕不如听听当事之人如何说法。他们于职司轻重、事务繁简,体会最深。”
常妈妈立刻领会,点头道:
“少夫人思虑周全。事关他们切身,且定例需合情理,确该先问明情由。不若请他们三位稍晚时候,单独来此回话?”
“如此甚好。”云宓赞同,又对柳嫂子道,“柳嫂子,有劳你等会儿去请林管事并赵、钱两位副手,请他们巳时三刻后得空时,来慎思轩一趟。”
柳嫂子连忙躬身应下:
“是。少夫人。”
此事暂且议定,云宓便不再纠缠于此,转而继续核对手中名册。她眼尖心细,又通晓情理,接下来又发现几处类似需微调之处,或因人年迈荣养、赏例当有所表示,或因职司新增、旧例未载。每遇一处,必先问明旧例缘由、人事变迁,再与常妈妈商议该如何调整建议,最后才提笔在另外的纸笺上清晰备明,留待一并请示婆母。
她看得太过专注,时而询问,时而提笔备注,如此大半个时辰便一溜烟过去了。云宓稍直起身,动了动有些微酸的肩膀,常妈妈见状,正欲劝她稍歇一歇,外头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常妈妈探头望了望,回身低禀:
“少夫人,柳嫂子引着林管事他们三位来了,正在廊下候着。”
云宓闻言,将手中的笔搁下,又将摊开的账册轻轻合拢,理了理衣袖,端坐了姿态,方道:
“请他们进来吧。”
门帘被轻轻掀起,当先走进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沉稳、穿着体面深青棉袍的男子,正是总理管事林康。其后跟着两位副手,一位面容饱满,身型敦实,为赵顺;另一位则略显瘦削,年纪稍轻,瞧着三十出头,为钱贵。三人进得门来,齐齐向书案后的云宓躬身行礼,异口同声:
“给少夫人请安。”
“三位管事不必多礼。”云宓声音清润平和,抬了抬手示意,“年节事忙,还劳动三位特意过来一趟,辛苦了。常妈妈,看座。”
“谢少夫人。”三人又行一礼,方才在常妈妈指引下,于下首摆好的三个绣墩上恭敬坐了。
云宓视线自然地扫过三人,闲话家常一般,“林管事,赵副手、钱副手,近日府中为着上元节筹备,上下忙碌,回事处承接往来消息、调度物品,怕是更不得清闲吧?”
林康忙微微欠身,恭敬答道:
“回少夫人话,确是比平日忙些。不过都是分内之事,府中各处协力,倒还周转得开。劳少夫人挂心。”
“那就好。”云宓含笑点头,“我奉母亲之命,学着料理些节庆琐事,初来乍到,对许多职司关节还不甚明了。今日请三位来,也是想请教一二,这回事处如今日常主要经手哪些事务?三位又是如何分工协作的?我也好学一学,往后遇事才知道该寻哪条线、问哪个人。”
林康见这位年轻的女主子态度谦和,问话在理,心下稍安,便仔细回道:
“少夫人垂询,不敢不尽言。回事处现下主要承接内外消息传递、各房领用物品的登记派发核销、以及一些临时差遣的记档。
承蒙夫人与管家信重,如今由小人总领,负责核定所有出入事项的准驳,查阅每日记档,并直接向管家或常妈妈回禀紧要事务。
赵顺主要专司各房物品支领的核对、登记、以及与库房的账目勾稽,一应物项进出皆经他手,务求毫厘不差。
钱贵则负责消息传递、跑腿差事的派发与跟进,确保事事有着落、有回音。遇有繁难或交叉事务,小人三人再随时商议处置。”
他说完,赵顺与钱贵也在一旁适时补充了几句自己职责范围内的细务。
云宓认真听着,不时轻轻颔首,待三人说完,才若有所思道:
“如此分工,确比原先两位执事统管一切要清晰许多。‘总理’统揽核查、‘副手’分理专务,权责分明,遇事也能更快找到根由。这般调整,想必也是因府中事务日益精细周全之故。”
林康听罢,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之色:
“少夫人明鉴。正是因事务越发繁杂,旧制有时难免顾此失彼,夫人体恤,才有此调整。如今运转下来,确实顺当不少。”
“能顺畅便好。”云宓笑道,话锋随即自然一转,语气依旧谦和,“我方才在看往年赏赐旧例,见册上仍记的是‘执事二人’名目。如今既已是一正两副三位管事,这名目与赏例,也需随之调整更新,方能名副其实,三位觉得可是这个理?”
林康三人近几日其实也一直记挂着赏例之事,此刻见少夫人主动提起,林康便谨慎回道:
“回少夫人,赏例之事,全凭夫人与少夫人定夺。我等但凭吩咐。”
云宓满意地点点头。她要的正是这个态度。她并不需要他们提出具体数额,只需确认他们对调整无甚抵触即可。
“嗯。”云宓颔首,不再深入追问具体赏例,转而道,“今日请三位来,主要便是想亲耳听听回事处的运转情形。如今我心里大致有数了。此番调整乃是为了公事顺遂,三位管事勤勉得力,母亲与我都看在眼里。赏例之事,我会与常妈妈根据府中定规及三位所担职责,仔细斟酌,拟个章程,再禀明母亲裁定。定不会让尽心做事的人受了委屈。”
林康三人闻言,连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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