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往府里送了过夏的布匹,外院里点数、登记完了,便把单子呈给了王素连,王素连略略打眼一瞧,见单子上大多都是惯例,只道:“各房里该分发的分发了,该裁衣裳的都叫裁了,剩的依规矩入库。”
底下管事的忙堆笑道:“您往下瞧瞧,今年多了些新料子,说是从江南送来的月华锦,给府里头送了不多几匹。”
王素连便往最底下看了看,见上头果然写着月华锦十二匹,她笑道:“年年都有新料子,这回不知是什么新花样儿。这个不必入库,往老夫人、两位夫人房里各送一匹,剩的便给璎儿她们几个姑娘分送去吧,倘或姑娘们分完还有余的,便去问问松儿和樟儿。”
话音刚落,便听见几声叩门声,她抬头一瞧,才看见业华正立在门口。
王素连忙放下手中单子,起身与她笑道:“你怎么来了?夫人那边有什么嘱咐?”
业华走到王素连跟前,勉为其难咧了咧嘴:“夫人请您过去。”
“可是有什么事?这会子急不急?若不急,待我把这布料单子瞧完。”
“夫人那头等着呢……”业华张了张嘴,默了一息,又小声道,“怕是为着今儿老爷提的裴奚那事儿。”
王素连愣了一愣,裴奚与她何干?她瞧了瞧业华,茫然一笑:“我倒的确不大知道此人,夫人想叫我探听一二么?”
业华左右瞧瞧,还是俯身过去:“夫人知道璎姑娘和越姑娘吵了一架。”
王素连猛地看向业华,她是人精一般的人物,电光火石间便倏地反应过来,那惊天之事瞒不住了么?
王素连垂下眼睛,盯着塌上铺着的锦褥,指尖摸了摸褥上八宝团寿字的纹理,心里难得乱作一团——显见江夫人多少猜出了些什么,只不知她明白多少?这事若叫她知道,她那身子骨不比以前,柏璎那头怪不怪罪另说,又不知要掀起怎样一番腥风血雨来;可若不叫她知道,一来绕的圈子太大,圆不上谎,二来江夫人岂是好糊弄的人。怎么偏偏就问到了自己?王素连深深叹一口气,方起身出了里间,见业华仍在外头候着,冲她笑道:“走吧。”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行进,到了正房,进到堂屋,江夫人正襟危坐,见她进来也不出声,只冷着张脸直戳戳瞧着前面。王素连心里忐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只装作不知,率先笑道:“夫人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江夫人却不接她的话茬,冷着张脸端坐着,一言不发,王素连抿了抿唇,又笑了一声:“方才我正清点入夏的布料呢,今岁多了些月华锦,我瞧着也是新鲜玩意儿,不如分送给公子姑娘们,他们年纪小都爱穿鲜亮的……”
江夫人这才抬头,深深瞧她一眼,面上似笑非笑哼了一声,王素连倏尔噤声。江夫人却忽劈头盖脸骂道:“瞒了我什么事,还当我不知道呢?我在这府里头已经是个废人了,叫你们上上下下主子奴才一起哄着!”
王素连心里“腾”地一下,霎时知道瞒不过去,又不好在她们母女面前里外不是人,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江夫人上下打量她几眼,冷笑道:“说罢!璎儿和越儿是怎么回事?哪里就牵扯到越儿的婚事了?她犯了什么滔天的错?”
王素连为难地瞧了江夫人一眼,“倒是那么有一桩事,只是……只是……”她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便瞧见了博古架,上头摆了几件玉器,瞧着并非珍奇,泛着经年温润的光泽,她知道这些玉器在江夫人房里摆了许多年了,摆的时日长了,这屋里也好似那带着云纹的玉璧、不着花饰的玉瓶、形饰朴素的玉如意一般,常年萦绕着贵而含霜、素中藏艳的气息,瞧着平和,却碰也碰不得,一碰便仿佛被扔进了大雪地里,又冰又冷,刺骨难耐。王素连心一硬,索性回头看着江夫人,挂上一个苦笑,艰难张口道,“这事叫我怎么说才好?夫人……不如问问璎儿吧!”
这话出口,叫她们母女两人对峙去,王素连总算移走了压在心口多日的那块巨石,可新的利剑自然会重新空悬,她拒绝了与江夫人的坦白,日后这管家之事,恐怕又是新的博弈。
果然江夫人重新静了下来,她整个人卸了力,往身后一靠,瞧着门外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笑容来,她看向王素连,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阵,王素连垂下头去,只听见自己胸口砰砰砰的跳声。半晌,江夫人才以那惯常带着笑意的语气道:“素连,一转眼,你嫁到府里头也好几年了。”
“……是。”王素连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多亏夫人照顾,我才……”
“好了!”江夫人笑了笑,“这些话不必再说,我把你当女儿瞧,和珍儿、璎儿没什么不同,咱们母女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
王素连忙道一声“是”,江夫人这才冲一旁的业华道:“劳你再走一趟,把璎儿叫来。”
业华应了一声去了,这头王素连却不知自己该不该回避,若一走了之,恐怕越发惹了江夫人不快;若待在这里么,到时候倘或柏璎与江夫人对峙起来,她仍要夹在中间,弄得里外不是人。正为难间,柏璎已经快步跑了进来,她满面急躁,一进门瞧见母亲坐着,王素连在一旁站着,顿时明白一二,站定步子,先笑道:“嫂嫂也在这里?”
王素连应了一声,柏璎也不愿装场面寒暄,直截了当道:“方才还有人往我房里送了布料,嫂嫂正清点布匹呢?嫂嫂若忙,不如先自忙去,我与母亲说说话儿。”
王素连巴不得听到这话,此时看柏璎便多了几分感激,忙与江夫人告退,江夫人也不言语,只冲她摆摆手,王素连方讷讷笑着离开了。
柏璎见王素连离开,自己到门口四处瞧了瞧,请业华到门口守着,方回来关上门,屋里头就剩母女两个,江夫人看她一眼:“越儿惹你了?”
柏璎心里一坠,眼神错开,只垂下头去,一言不发。江夫人先后见她两个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急急一口气提了上来:“我是你母亲!你受了委屈不愿意叫我知道,我心里头急得跟什么似的!家里头自小把你养大,何曾叫你受过半点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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