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家的主家建在承岳山庄。
首都寸土寸金的地方,山路两侧却有大片修剪整齐的松柏,沿着盘山道往上开,沉默地注视着来往车辆。
边越回国半年,还是第一次来这。
主宅、次宅和祠堂错落有致,白墙灰瓦,深檐长廊。
边越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八月的首都仍旧闷热,可车越往山上开,他越能想到英国灰蒙蒙的天,潮湿陌生的道路,像永无止境的水潮,把他从头到脚浸透。
黑车驶近山庄大门时,厚重的铁门自动打开。
保镖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庭,直接把车开到主宅门前,管家站在最前面。
管家年过五十,鬓边已有白发,他大概是在监控里看见了车进门,早早带人等在这里。
边越弯腰下车,他身上只穿了件薄外套,脸色因为这几天熬夜有些差,可一张脸依旧是招摇。
管家的视线先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扫过他身后那几个保镖。
全手全脚,毫发未伤。
管家眼里闪过意外,但很快就垂下眼,恢复那副恭谨而体面的模样。
“您这次回来是......”
边越在主宅是不被叫“少爷”的,因为边家唯一的孩子只有边泽一个人。
管家是叶清致亲自挑的人,在边家的日子估计比边越年纪还要长,边越年幼时,没少被这位管家暗地里使绊子。
管家身后还跟着两个佣人,准备替他拿行李,可边越两手空空,那两个人一时没了用处。
管家见状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绝口不提收拾客房,更不提安排住处的事情,把边越当真客人处理。
边越觉得有点好笑。
他自从九岁被叶清致丢出主宅,就一直独自在外生活,再早一些,即使住在主宅里,他睡的也是客房。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边越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子。他妈曾经是个小演员,除了格外漂亮再没在大众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她从来没有和边越生活过。
边廷山身份显赫,对边越这个私生子向来疏离冷漠,他让边越锦衣玉食地长大,却不会多给一点父亲该有的温情。
叶清致出身官家,严肃精英,几乎就在边越出生的同一时间,她也生下了一个儿子。
边越理所当然成了最碍眼的东西。
每年过年,边家人齐聚承岳,边越从来不在其中。
小边越每年都会找机会,坚持不懈问边廷山,今年能不能去见妈妈一面。
问得多了,男人终于居高临下地告诉他:她不想见你。
有了叶清致和边泽,边越已经失去所有价值,所以在生下边越后,她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不愿再有任何瓜葛。
边越抬眼看向主宅。
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亮着。
他往里主宅里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又停下来,回头凑近管家。
老管家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那副样子好像边越身上带了什么瘟疫,格外警惕防御。
“你怕什么?”边越懒洋洋道,“叶清致不是要见我?人呢?”
管家回答:“夫人还没回来。”
边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浅浅的阴霾浮上眉眼,又很快被隐藏起来。
边越在楼上客房待了近两小时,窗外山影沉沉,没一个人搭理他。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才有人推门进来,请他下楼吃饭。
边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被“请”回承岳,没挨骂先吃饭,这还是头一遭。
边越跟着佣人下楼。
餐厅里灯光明亮,菜色精致。
边廷山坐在主位,叶清致坐在他左手边,边泽坐在右侧。
看见边越,餐厅的气氛立马压抑古怪起来。边泽皱眉,下意识往叶清致那边看,有些担心自己的母亲会不适。
叶清致对边越漠然点了下头。
这已经是天上下红雨般的奇观。
边廷山抬眼看向边越。
“坐吧。”
边越在剩下的空位置坐下,佣人上前替他布菜。
边廷山问:“回来这半年,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边越低头夹菜,语气散漫,“劳您惦记。”
边廷山无意和他多说,转头看向边泽,“你最近跟着青回那边做项目,做得怎么样?”
边泽放下筷子,坐得很端正。
“还在推进,袁云山的事影响很大,但后续男主已经补位,片方那边也在重新排计划。”
边廷山点了点头,提点道,“出了事就要解决事,别只想着追责。”
边泽低声道:“我知道了。”
叶清致这才开口:“小泽第一次碰这种事,难免有疏漏。”
“年轻不是理由,”边廷山不太赞同,但还是轻轻放下,“算了,续约的事情才是重点,好好处理。”
一家人其乐融融,边廷山即使态度严厉,也充满父子之间天然的亲近。
这顿饭吃得安静,有人食不知味,边越倒是吃了不少。
吃完饭后,佣人撤下餐盘,边越原以为叶清致终于要开口,可先站起来的人是边廷山。
男人擦了擦手,声音平静。
“边越,跟我来书房。”
边越观察一圈,叶清致坐在原位,神色淡淡,边泽的表情反而不太好看。
他放下餐巾站起身。
边泽看着书房的门关上,指尖攥紧。
边越算什么东西?一个被丢在外面长大的野种,凭什么和他爸单独见面?
边泽从小就知道,边廷山不是一个容易讨好的人。
他听话,懂事,上进,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到不出错,长大后更是主动追随他爸的脚步,花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让边廷山松口。
可边越只要回来,就连边廷山也会为他破例。
叶清致端起茶杯,提点儿子,“你慌什么?”
边泽收拾好情绪:“妈,我没有。”
“没有就做好你该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边泽心口,他重新燃起斗志,“我上楼工作去了。”
另一边,边越跟着边廷山进入书房,门一关,边廷山面对其他人时的温情便被彻底隔绝在外。
书房里灯光偏暗,整面墙的书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看起来十分压抑。
边廷山走到书桌前。
保镖合上门,边越自觉站在门边,难得没有露出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边家从商多年,旁支繁多,盘根错节,可真正的核心只有边廷山一个。
边廷山年少时入商途,沉浮数十年,杀伐果断,手腕冷硬。
不需要疾言厉色,也不需要摆出多严厉的姿态,只要坐在那里,所有人就会自觉噤声。
男人长期掌控权势,看起来依旧没有任何沧桑之色,五官凌厉,眉骨深邃,一双凌厉眼睛看向谁都漆黑无情,时刻衡量着每个人的利益价值。
边泽长得更像叶清致,而边越几乎是和边廷山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只要见过边廷山的人,就很难不猜到边越的身份。
边廷山转过身,“今天倒是乖觉,没大闹一场才被绑回来,知道自己犯的什么错吗?”
边越一耸肩:“大概知道。”
“看来你还没昏头。”
边廷山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我以为这些年你和边泽争,怎么也该知道分寸,没想到还是这么愚蠢。”
边越没说话。
他的沉默让边廷山冷笑一声,刚才餐桌上边泽的严厉又妥协的父亲,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剩下的只有最真实的边廷山。
一个无情、冷静、习惯掌控所有人的商人。
边越垂着眼,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把你留在边家,让你回国给你机会,不是让你来试我的底线的。”
边越终于正视边廷山,无法维持表面的恭顺,露出底下从来没有真正驯服过的心。
“是吗?青回在你儿子的管理下违法乱纪,还有背后的叶家,混乱无纪,一塌糊涂,我帮你清理隐患,哪里有问题?”
边廷山脸色一沉。
边越知道自己踩中了边廷山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青回对边家来说不值一提。
袁云山这个项目的损失也远不至于让边廷山动怒。
真正让他不悦的,是边越竟然敢绕过他,堂而皇之地损害边家的利益。
“啪——”
耳光毫不留情落在边越脸上。
边越被打得偏过脸,耳中嗡鸣,半边脸迅速烧起来。
第二下再落时,他侧身抬手去挡。
可门边的保镖比他更快,一左一右上前,直接扣住他的肩和手腕。
边越肩上原本就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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