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三楼自习区,靠窗那排座位。
苏晚柠到的时候,宋星燃已经到了。
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不是学校发的那种横线本,是她自己买的方格本。左边一页写满了字,右边一页画了一张表。宋星燃走近的时候,她正在用红笔在表格的某一栏旁边画一个星号。她的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早。"
苏晚柠抬头,直接把方格本转过来让他看。
左边的页面是过去四篇推送的读者反馈分类——按"家长"和"学生"两大类,每个类别下面又分了"学习方法""心态""具体学科"三个子类。右边页面是接下来两周的内容排期表。第一栏是日期,第二栏是选题,第三栏是执笔人("柠"或"柳"——她没写全名,用的是公众号的笔名,宋星燃觉得这个细节很好),第四栏是状态("已完稿""待审""待定")。
"第四篇发了之后——后台多了四十一条留言。我全部看了一遍。"苏晚柠指了指左边页面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几条,"这四个问题被重复问了很多次。第一个——'孩子数学怎么都学不会,做一百道题还是错'。第二个——'完形填空能不能不看完全文就选'——这个你上篇推送其实已经回答了,但他们还在问,说明没讲透。第三个——'英语单词背了就忘怎么办'。第四个——"
她顿了一下。
"'初三的可以看吗。'"
宋星燃看着最后那一条。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是苏晚柠对面,是同一边,隔了一个座位。图书馆三楼人还很少,暖气刚开不久,出风口有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歪脖子柳树被冬末的太阳照成一个斜斜的影子——树皮上的那道裂口,从三楼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
"初三。"宋星燃重复了一遍。
"不止。还有一个初中生——她说她初一,问她现在开始攒学习方法有没有用。还有一个是小学生家长——孩子五年级,数学应用题读不懂题。"
苏晚柠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小学生家长"四个字上放慢了速度。
"我们最开始做这个号的时候——想的是高二。最多高一。"
"但现在来的人比我们想的要小。"
苏晚柠点了点头。她没有马上说"那我们要不要扩展范围"——她在等宋星燃的判断。这是两个人合作到现在形成的默契:苏晚柠负责发现问题,宋星燃负责判方向。不是她不会判——是她知道宋星燃判方向的依据比她多一层。她不知道为什么多一层,但她观察到了。
宋星燃把方格本转回去。他的手指在"初三的可以看吗"这句话上敲了两下。
"先不急着改定位。但下一篇推送——可以在开头加一句话。'以下方法适用于初中及以上所有学段。'"
"一句话就够了?"
"够。这句话的作用不是说明范围——是告诉那些现在已经来看了的人:你们没走错门。"
苏晚柠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她把排期表的第二栏拉过来:"那下周的选题——"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脚步声本身有多特别——是伴随脚步声一起出现的书包撞击楼梯扶手的声音。一下,停,又一下,再停。像一个人每走两步就要换一只肩膀背书包。
赵磊出现在自习区的入口。他穿了件洗得有点褪色的深蓝色棉袄,书包鼓得跟塞了一个篮球进去似的。他的头发被风吹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像是出门之前随便抓了两下,然后在路上被冬风重新吹了一遍。
他站在入口处,往靠窗这排看了一圈,找到宋星燃和苏晚柠之后,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不是得意,是那种"你看我真的来了"的表情。
"我、我带作业了。"
他把书包往桌子上一撂——沉闷的一声。苏晚柠看了一眼宋星燃,宋星燃看了一眼苏晚柠。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往上走了不到一毫米。
赵磊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坐苏晚柠那边,也没有坐宋星燃那边——他坐在了他们俩中间那个空座位上。好像故意的,又好像不是故意的。他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卷了一个角,里面夹了三页草稿纸,草稿纸的折痕方向不一样,说明是分三次塞进去的。然后他又掏出一个笔袋——笔袋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三支笔:一支黑色中性笔,一支红笔,一支自动铅笔——跟王建国的配置一样,但赵磊的这三支笔笔夹方向不一致,而且自动铅笔的笔帽不见了。
"你先写。我们这边对一下排期。"宋星燃说。
赵磊翻开练习册——高一下学期的数学。函数。他翻开的那一页上只有三道题的笔迹,每道题旁边都有一个被擦掉的、模糊的铅笔轮廓——是他试过的、然后发现不对的解题步骤。他拿起黑笔,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大约十五秒。然后他拿起了红笔——不是批改,是觉得黑笔太正式了,不敢用。
宋星燃余光扫到了这个细节。他没说什么。
苏晚柠把第五篇推送的草稿递给宋星燃——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比上学期整齐了不止一倍。他看完之后用铅笔在第三段的最后一句话上画了一个圈:"这里——'背单词的根本问题不是记忆力,是对语言结构的陌生'——这句放最后。把结论放在读者已经看完所有推导之后,他们才会觉得是自己想出来的。"
苏晚柠接过草稿,在那个句子旁边写了一个"结尾"。
赵磊在第一道题上卡了六分钟。他写了三行,擦了,又写了两行,又擦了——擦得练习册那块的纸面起了一层毛边。苏晚柠注意到了。她把自己的钢笔帽拧好,站起来,走到赵磊身边——不是俯视的角度,是蹲下来,视线比他低一截。
"哪道。"
"这道——函数定义域。问f(x)=根号下x方减4x加3分之1——求定义域。"
苏晚柠看了一眼。然后她把赵磊草稿纸上那些被擦掉的痕迹重新扫了一遍。"你先告诉我——你第一步打算怎么办。"
"分母不能为零——"
"对。然后。"
"根号里面的数——要大于等于零。"
"对。然后你卡在哪。"
"我把分母不等于零和根号大于等于零两个条件列出来之后——不知道怎么合并。"
苏晚柠站了起来。她想了想——不是在脑子里想,是眼睛看着赵磊的草稿纸,手指在桌面上不怎么出声地敲了两下。然后她转身看向宋星燃。
"这道条件合并——用数轴法还是直接分类讨论?我怕我讲错。"
"数轴法。这种题分类讨论容易漏区间——先把所有临界点标出来,然后数轴穿线,一次性搞定。"
苏晚柠转回去,从赵磊桌上拿起黑笔——不是红笔,是黑笔,意思是"这是做题不是批改"。她在草稿纸空白位置画了一根横线,标上三个点,然后画了一条从左到右穿过这三个点的波浪线。
"你看——分母不能为零,所以x不等于......这里。根号里要大于等于零,所以x小于等于这里,加上大于等于这里。两个条件一叠——答案就出来了。"
赵磊盯着那根波浪线看了七八秒。然后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不是放弃,是"原来这么简单"之后的那种身体松垮。
"就这样?"
"就这样。"
赵磊拿起黑笔,在练习册上刷刷地写完了这道题。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介于想笑和想骂人之间的表情说:"我们老师讲这道类型的题讲了一整节课。四十五分钟。你三分钟就说明白了。"
"不是我说得明白——"苏晚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是数轴法本身就比你老师那个方法快。你老师用的是专题训练的思路,要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讲一遍。考试的时候你不需要考虑'所有可能'——你需要的是最快最准地把这道题做对。"
宋星燃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苏晚柠刚才这几句话——不是从任何一本书上学来的。是她自己在这半年的逆袭过程中总结出来的。从四百五到五百八十三,她不是靠刷题量堆上去的——每一分都是她找到了一条更短的路、然后迈过去的。她现在做的事情——教赵磊,回复后台留言——本质上就是把她找到的"短路"画成地图给别人看。
"你怎么想到这个的。"苏晚柠忽然转过头问他。
宋星燃愣了一下。"什么。"
"'数轴法'——你刚才是连想都没想就直接说的。这种反应速度——要么你做过几百道这种题,要么你脑子里有一个固定的判断路径。"
"都有。"
"但大多数人只做第一条。不会做第二条。从'做过'到'整理出判断路径'——中间差了一步。哪一步?"
宋星燃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苏晚柠的方格本——封面上被她用钢笔写了四个字:认知习惯。不是刻意写的,是试笔的时候随手留下的。这四个字从他上一辈子就刻在了记忆里——但苏晚柠不知道。
"差的那一步——"他说,"——是把所有做过的题,按'用什么方法解'重新分一次类。不是按知识点——是按工具。"
"按工具。"
"对。你现在脑子里有多少种工具——数轴法、分离常数、换元——每遇到一道新题,不是想在哪个知识点下面见过它,而是想:这道题的形状,最接近你用哪一种工具。"
苏晚柠把这句话在方格本上记了下来。
赵磊在旁边翻到了第二道题——也是一道函数题,但比上一道多了一个参数。他看了不到一分钟,把笔放下了。不是放弃——是从书包里掏出了另一本练习册。物理。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的第一页——受力分析。然后又合上了。
"我能不能——先把数学放一放。"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比刚来的时候足了一点。
"你物理更差。"宋星燃说。
"我知道。但那个——物理题,我至少能看懂题目在问什么。数学题有时候题目都看不懂。"
宋星燃没有笑。他想起了上辈子赵磊说过的一句话——是在高考出分那天的晚上,赵磊喝了一整罐啤酒,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说:"数学就是一门在你自己都还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输了的科目。"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
苏晚柠没有催赵磊做数学。她把自己面前那摞留言整理的活页纸分了几页出来——上面全是后台读者的留言回复草稿——推到一边。然后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塑料杯,杯壁上用记号笔划了三道线——上午喝到第一道线,中午到第二道,下午到第三道。她这个习惯让宋星燃想起化学实验的量筒。
"我刚才在想——"宋星燃开口。不是对苏晚柠一个人说的,也不是对赵磊——是对两人之间的空气。
"——我们后台那些留言。初三的。初一的。小学生家长。你们觉得他们最需要什么。"
"方法。"苏晚柠说,没有迟疑。
"什么样的方法。你把你的逆袭经验写成三千字——发给他们。他们在评论区说'太有用了'、'看哭了'——然后呢。然后他们打开练习册,面对一道二次函数,还是不会。"
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插话——是那种"你说得太对了但我没好意思说"的眼神。
"他们不缺道理。不缺感动。不缺'相信自己'。"宋星燃把手里的笔在桌面上立了一下——笔没立住,倒了。他重新拿起来。"他们缺的是——当一道题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第一步该怎么看。第二步该动什么。第三步——如果前两步堵死了,用什么绕过去。"
苏晚柠把水杯放下来。
"你是说——"
"公众号上开一个新的专栏。"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不是日常聊天的语气,是他在白板上画出第二阶段排期时的语气。
"专门讲解题。不讲大的方法框架——那些我们在常规推送里已经说过了。这个专栏只做一件事:每一个学科里最常见的几种题型——每一种给你一把钥匙。"
"'钥匙'——"
"比如。英语完形填空——不要看完全文再做题。先读第一段和最后一段,中间只看有空格的句子前后各一句。逻辑链就断不了。这是钥匙一。数学二次函数值域——遇到就先用配方法往顶点式推,不行再用图像法。这是钥匙二。物理受力分析——不是先画所有的力,是先找'谁在动'和'谁在接触'。这是钥匙三。"
赵磊把物理练习册合上了。他没说话——但他的背从椅背上往前挪了三公分。这个细微的动作苏晚柠没有注意到,宋星燃注意到了。
"每把钥匙不超过六百字。一个口诀。一个原理。两个例子。让人看完之后立刻就能用——不是'学了以后再用',是'看完这一页,翻开练习册,对着第一道题试一下'。"
"谁来做。"苏晚柠问。
"我。"
不是"我们可以分"。不是"你先试试"。是"我"。
苏晚柠看着宋星燃。她认识他半年多了——从暑假在走廊里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到操场上带她背单词的朋友,到共用一张白板规划内容的合伙人。她见过他做数学卷子时眼睛里那一层平静,见过他在食堂里连名字都不关注只在意成绩涨幅的偏执——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揽下一件事。不是逞强——是算过了。金牛座的"我"从来不是一拍脑袋说出来的。
"为什么是你。"
"因为这个专栏跟写推送不一样。推送可以写感受——可以写'我走过这条路'。但这个——"他指了指赵磊草稿纸上那根数轴波浪线,"——每一个知识点都要保证是对的。每一个方法都要验证过。你目前的知识储备——我说句不好听的——覆盖不了初高中全学段的理科内容。"
苏晚柠没有生气。她点了点头——是那种被指出事实之后的平静接受。她太了解自己了:她的英语可以冲到一百三,但物理的电路图还是会让她皱眉头。她说的是实话,他也说的是实话。两个人之间能说这种实话——是她从四百五往上爬的过程中学到的另一件东西。
"那你来做。我做外围——整理留言、沟通读者、排期。"
"跟原来一样。只是专栏内容全部走我的手。你用你的笔名写推送,我用我的笔名写解题。"
"柳树下——解题专栏。"
"名字不急——先把内容做出来。"
苏晚柠在方格本的排期表上另起了一栏。她在这栏的标题处写下了两个字:"钥匙"。然后她在执笔人那一列填了一个"柳"字——这个字她写得很小,但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很实。
赵磊在旁边默默地把物理练习册又翻开了。他翻开的那一页是"匀变速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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