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暑和,风暖荷香,马车从官道上辚辚驶过,蹄声轻缓。
帘外茂叶曳风,日光下,万物都浸在暑气中,好在马车内放着冰鉴,能得几分凉爽安人心绪。
凌浅坐在案前托着腮,垂着眸,边放空,手指边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桌面。
马车内,坐在书案一侧的娴云拿了本画册过来:“应该就快到了,不如郡主再看看画像,将人再认一认?”
凌浅目光便落在了画册翘起的页脚上。
她无奈地笑了下后,抬眼望向娴云道:“从鄯州来的时候就开始看,翻来覆去看了这么久,将纸边都看卷了……不夸张地说,如今我就是闭着眼,也能说出哪一页画的是哪个人了。”
从鄯州至长安,期间千里,若不是为了忽视那无聊带来的燥闷,曾不屑一顾的画册,凌浅才不会打开翻看,以此来打发时间。
又望着那画册,凌浅眸色渐凝,不觉想起了她此番入京的真正缘由——
此番入京,她非是来游玩的,而是奉旨前来准备婚事的,只是她许多年未至长安,对京中许多人事都并不熟悉,故而家里人怕她入京之后应付不来,便就提前为她备下了这画册,将长安中可能会与她议亲的郎君都画在了上面,又在另一面写了其对应的家世、性情、才学和品行,好让她提前熟悉。
“赐婚?赐和哪家郎君的婚?”
圣旨到鄯州那天,送走宣旨太监后,平西王一家三口单独在房内开小会时,平西王妃先开口道。
平西王拿着圣旨,摇了摇头:“圣旨上的意思,是等女儿去了长安后再定人选,应是要先相看的。”
说着,他似叹似怅:“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平西王一家战功赫赫,镇守一方,身为平西王唯一的女儿,凌浅的婚事从来都不止在儿女私情上。
也正因此凌浅爹娘才对这桩婚事多有担忧,自家女儿若能寻个良人成婚自然是好,可怕的就是这桩婚事牵扯了太多算计和利害纷争,以此耽误了女儿一生。
离开鄯州那天,看到二人隐在笑意下的愁容,凌浅宽慰道:“阿爹阿娘放心吧,一路上有娴云她们陪着我呢,没事的。至于婚事……”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阿爹也说了是去相看,既是相看便不算定下。而所谓相看嘛,那自然就是要两方都看得上才作数吧?”
……
马车到大明宫时,刚过晌午,正是每日日头最盛的时候。
凌浅由宫女撑着凉伞,自长阶下往紫宸殿走去。
及至高台,凭高望出,不远处几个身着官服的红色身影落入凌浅的眼中。
一旁的宫女见状了然道:“那是方才在延英殿议完事的几位大人。”
当今陛下素有在午间开设小朝的习惯,凌浅对此不以为奇,闻言只淡淡颔首,毕竟相较起这些,如今烈日当头,她更在意的当是加快自己脚下的步伐,快些逃过这扑面而来的暑气。
好在紫宸殿内冰鉴罗列,凉气四下漫开,一踏入便顿觉周身暑气被消退。
“臣女凌浅,拜见陛下,圣躬万福。”
入殿后,凌浅朝着正坐于殿内一侧罗汉榻上的兴明帝行了礼。
平西王与当今皇帝自幼相识,二人从小便一起习文练武,交情甚笃,而凌浅幼时也常随平西王入宫玩耍,彼时宫中无帝女,自然也得了当今陛下的几分偏爱。
端坐于坐榻上,兴明帝姿态端庄,龙仪尽显,目光落在凌浅身上,他眼尾微微向上,带着笑意,亦有几分慈爱神情。
问过几句家中亲人安好与否的话后,他抬手招了人入座,如看待自家女儿那般,将来人近几年的变化全部纳入了眼底。
“真是长大了,也……长变了不少。”兴明帝感叹道,又关切推了推案上的冰饮,“来,快先尝尝这冰饮,消一消暑。”
案上有两盏一模一样的瓷碗,其中一盏所盛的冰饮已见底,凌浅便知这当是兴明帝日常所饮用的解暑饮品。
她捧过瓷碗,垂眸莞尔言谢。
见少女一言不发,只一勺一勺地小口喝着冰饮,兴明帝不觉歪了歪头,瞧着她打趣道:“怎么长大了还不爱说话了,以前你在朕面前可不是这般安静的。”
凌浅立马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视线缓缓向前推去。
兴明帝打趣的眼神不变。
凌浅扬眉,轻声试探道:“皇帝伯伯?”
“诶!”
气氛陡然变得更轻松。
兴明帝道:“这就对了,还是这称呼听着熟悉。”
他含笑道:“怎么样,这次回京城可感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凌浅略作思忖地回道:“方才入京,还没太能感受出来。”她眉眼弯弯,笑了笑道,“不过这京中确也一如既往的热闹,想来好玩的一定不少。”
兴明帝仰颈失笑:“不愧是朕记忆中的那个女郎啊,去到一个地方时最先想的就是如何玩儿了。”
凌浅抿唇,如撒娇般小声道:“这不也算体验风土人情嘛。”
兴明帝宠溺地点头:“是,你说得亦有道理。”
然而收了笑,他也语重心长起来:“只是宁安,你也要记得,这次入京你是来选夫婿的,有些性子便就得收一收了。”
凌浅轻声:“宁安知道的。”
展了展袖,兴明帝问道:“可有哪一类类型的郎君是你格外喜欢的,不妨先给朕说一说,朕也好提前为你安排。”
凌浅沉吟片刻,为难地笑了笑:“以前没想过这些,如今这一时半会,臣女还真说不出来。”
敛了眸光,兴明帝点点头温声道:“无妨,婚姻大事本也应好生看过才是,不急于一时。”
“陛下,谢侍郎在外请见。”
二人话说到一半,值守殿门的内宦突然进殿禀报。
“请他进来。”
凌浅以为兴明帝有朝事要议,便起了身准备告退。
兴明帝抬手止住她:“不急,朕正想让你们见一见呢。”
凌浅疑惑。
正当她面朝兴明帝,猜测着他们是因何要相见时,身后倏然响起一声男音——
“陛下。”
声如碎玉击冰,清冽干脆。
凌浅不由得转身,略含诧异和好奇的眼神落在了来人的身上。
只见大殿内,清挺的身形配着绯红官袍在灯火的照耀下格外醒目,仿佛当下从窗外洒进的日光都铺在那绯红官袍上。
然而烈日灼灼,那人分明才顶着烈日而来,神情却无波无澜,衣袍层层加叠,穿着得一丝不苟,却不见周身有丝毫暑气,反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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