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到来的时候,白萱出了趟门,跟着齐莫离一起。
隔着马车车帘,白萱看着街巷中穿梭的人群和商贩,感慨一句“很热闹”,处处朝气蓬勃。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门,还是去山中寺庙赏花。想一想,上一次如此惬意,还是在京中。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问张婶关漠城里的女子也过花朝节吗?张婶跪坐在她对面,眼睛看着外面,皱纹深深的脸上带着笑,说是啊,她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每到二月中下旬,百花竞开,未婚女孩们就呼朋唤友地出门,买花,看花……
顺便男女相看,祈求得个好姻缘。
白萱就笑笑,说真好。
齐莫离骑在马背上,紧贴着马车侧壁,一低头,正和白萱的视线对上,彼此都是一笑,男子笑得腼腆又热烈,女子笑容温柔又和煦。
张婶低头绣花,皱纹弯出崎岖的弧度,很是老怀甚慰。
到了城南半山腰的寺庙时,刚到巳时,山路上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朝着白云寺而去。
据说那里的菩萨格外灵验。
尤其是赤绳真君和注生娘娘座前的香火格外旺,等着上香的香客排成了长队。
白萱把脸上的白纱遮上,听张婶说:“求子,求姻缘的人最多,姻缘么,天注定,但子孙却是可以争取的。就说这注生娘娘吧,自从前几年重新塑了真身,来此祈福的人越发多了,灵验着呢。”
“求了,就真的有了?”白萱吃惊,问。
张婶扫了眼羞红了脸、仰头故作镇定的齐莫离,说:“城中许多人家都试过,确实是挺灵验。”
“娘子可要拜拜?”张婶逗她。
张婶现在不喊她白丫头了。
再过几日,白萱就要做姨娘了,她便提前改了口。
这是讨好齐莫离呢。
白萱轻轻摇头。
她既不求姻缘,也不求子孙,只说想去寺庙后面看看,想摘几朵山茶和梅花,回去酿酒、做甜糕。
齐莫离脸上的红晕稍散,问:“不去拜拜吗?你要是嫌人多,我请方丈出来,清清场子也未尝不可。”
“不必。”白萱只是摇头,犹豫片刻才说,“我不信佛,心不诚,拜来何用?”
曾经,她也是信佛的。
每年的浴佛节,府上都要支出一笔钱捐献给京中大小寺庙。白家不算富庶,但每年的这笔钱从来不少。
被关在诏狱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于是就拼命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像无助的幼兽在濒死哀号,祈求上苍护垂怜庇护。
结果,父兄惨死,她家破人亡。
从那时起,白萱就不信佛了。
流放路上,差役欺辱她,不给饭吃,她就去偷野庙里的贡品。
只剩一半的叫花鸡,放的时间久,有点味,但她吃得很香,几乎是此生吃过最香的东西。
可惜,事后被差役发现,扇了她两个耳光。
可白萱还是很高兴,她第一次知道,别人不给,你不能傻乎乎地等,要去抢。
和佛祖抢食不丢人。
连凡人都抢不过,丢人的是佛祖。
那些塑着金身,高高在上的大块头,其实很无用。
饱读诗书多年,她第一次无师自通,悟出来的却是一条流氓道理。
齐莫离看她微微出神的神色,没有继续追问,带着她穿过热闹的香客,朝着寺庙后面去了。
白云寺是一座百年古刹,有固定的香客,香油钱更是不缺,房舍和各处宫殿修建得低调、又不失格调,就连那些花花草草也有专门的小僧打理,置身其中,像走入了花海。
白萱装满了提前准备的小袋子,不好意思地问:“会不会有点多?”
“随你高兴。”齐莫离抬抬下巴,“早和主持说过了,这些花原本也是为花朝节备的,落到你手里,不算糟蹋。”
“对了,一直想问你,你……”他吞吞吐吐,“你身上总有股蜡梅香,你知道吗?”
“知道的,但我闻不到。”
白萱如实说,“可能是习惯了吧。”
“是干花吗,还是香粉?”
白萱摇头。
“都不是,我随我祖母,她也生来带着异香。”说着她笑了笑,“母亲曾说这是隔代缘,我和祖母的长相极像,连喜好都很像。”
齐莫离了然点头:“原来是这样。”
回到禅房的时候,他的小厮找来,说那位神出鬼没的塞北神医在城中现身了。
齐莫离大喜,慌忙就要走,可又不放心把白萱一个人放在寺庙,犹豫着没动。
白萱知道这个神医就是他为自己寻的,找了很久。
“没事的,我等午后的讲坛结束就回去。”白萱说。
“你别自己回去,等我来接你。”
齐莫离再三叮嘱,“讲坛结束,你可以在寺庙周围逛逛,路上太远,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白萱点头。
齐莫离向前一步,突然抓住她的手,温热有力的感觉,让人心安。
他耳语似的说:“那位神医治疗断骨很厉害,你的腿,一定能治好。”
“好。”白萱伸手,把缠在他发上的一根枯叶摘开,黑亮的眸子看着他。
齐莫离瞬间充满了气力,恨不得立即背着她回去,一步也不分开。
可到底还是走了。
晌午,寺庙住持亲自送来了吃食,四菜一汤,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素食。
白萱道谢,和主持也无话可说,寒暄几句,主持便告辞了。
屋内,白萱和张婶坐在一起吃饭,突然冲屋外说:“李三,你在外面吗?”
“在。”李三低着头进来,“姑娘有事吩咐?”
白萱无事,只是想着如今寺庙只有他们三人,原本也都是仆,没道理让李三一人在外面站着,她和张婶吃独食。
“一起吃,菜挺多的,我们也吃不完。”
张婶也招呼他:“过来吧,娘子的心意。”
李三拿着筷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眼睛只在眼前的饭碗上逡巡,并不看人,话更是少。
白萱对李三算不上多熟,但总觉得,今天的他有些怪异。
拘谨,甚至有些木讷,不似从前的灵动、活络。
一顿饭吃下来,李三只吃了几口菜,炊饼和米饭一口未尝。撂下筷子,又急急忙忙收拾餐盘,说了声“小的去送”,飞也似的离开了。
张婶只是笑着摇头,并不戳穿,反看白萱,见她微微皱眉,似是迷惑的样子,又是一叹。
男女之事,月老来了也无解。
狼太多,肉只有一块,自然是能者得之。
李三只是一只鬣狗,连竞争的资格也没有。
希望他及早想明白,断了心思,也免得日后受苦、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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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白萱开始收捡花朵,把坏的踢出去,饱满的留下来,分类装好。
困意来得汹涌,她捶捶肩膀,见张婶已经歪在矮榻上睡着了,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她盖上一层薄被。
做完这些,她几乎立即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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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萱是被热醒的,那种从骨髓中渗出来的痒和燥,她很熟悉。
就在不久前,她还被人下过。
这次是谁?
谁又要用这种不堪的手段折磨她?
一瞬间,她愤怒了。
挣扎着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换了一间屋子,和禅房不同,这间屋子更宽敞,窗子更小,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几乎没有家具。
整间屋子空荡荡的,唯独她现下躺的床大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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