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幽发现异样,是在一次床笫之欢时。
二人正骨肉交融,情意绵绵,骤然间,阵阵耳鸣乍起,如尖针刺痛着他的耳膜。随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尚惘然,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模糊起来,不过两息,能看见的只剩下几团朦胧的光圈。
更可怕的是,他的五感在慢慢丧失,连身下最原始的快感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茫茫虚无。
雪月察觉到不对劲,唤了几声,但声音被扭曲,蓝幽听不明白。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凭借着肌肉记忆,行完了周公之礼。
待他将雪月哄睡下,小心翼翼起身,手不断在桌柜和墙壁间摸索,循着脑海中的路线,找到了解药。
春时,白日暖,夜晚寒。
他颤着手,胡乱往口中倒着丹药,喉结一滚,药被吞入腹中,但那股五感俱丧的痛苦并没有结束。
蚀骨散带来的痛楚,日日折磨着他。
他以为自己能够忍受,能够习惯,但当最后那点声音、气味、视线消失的那一瞬间,滔天的绝望如潮水汹涌,几乎要将他彻底击溃。
一个失去五感的人,还称得上是人吗?
他还算是人吗?他还活着吗?
他的五脏六腑早被毒素蔓延渗透,元神损耗已久,一身修为就快要散尽,正是油尽灯枯之时。
若是他没有找到雪月,尚且能够容忍自己的死亡。
但如今,他和雪月朝夕相伴,形同夫妻,哪里舍得就此离她而去?
可是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半刻钟过去,细密的落叶声传入内室,幽幽沉香飘进鼻尖,瞳孔再次聚焦,漆黑昏暗、陈设规整的内厅重新映入眼帘。
他的五感终于回归□□。
这简直像是一场死而复生。
蓝幽靠在窗棂,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才肯回到卧房,重新躺在雪月身侧。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抬指在她五官上细细描摹。
她的眉、眼、鼻、口,他都想记住。
隔日,他去找边北野求助,边北野摇摇头:“毒入骨髓,五感丧失是早晚的事,你现在还能用丹药压一压,等后面……唉,你还是早点准备后事吧。”
边北野是这世间最好的医师,连他都束手无策,看来自己是真没救了。
蓝幽放弃了,剩下的日子,等死就好。
某日清早,雪月还没醒,他孤自出了家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但他只能走。只有走,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香火弥漫,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一座佛堂。
他不信神佛,神佛从来没有救过他。
十岁那年如此,此后半生也是这样,神佛不值得他参拜。
但当他进入庙宇,仰头看向满脸慈悲的佛陀时,还是忍不住跪在了蒲团之上。
他这一生,只跪过两次。
第一次,跪父亲,求娶雪月。
第二次,跪雪月,求她别走。
这一次,他是为自己。
檀香袅袅升起,萦绕在佛像、香案与他之间,像是在缔结某种契约。蓝幽对着弥勒佛,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世人求佛,皆为所愿。
蓝幽不求解毒,不求长久,只求与她,再多几个朝夕。
拜完佛,他站起身,整个人宛若虚脱。
他抬手望去,弥勒佛还在笑,周身的金光耀眼如故,香火仍旧烧得旺盛。
蓝幽忽然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改变,求佛也无甚作用。
有个孩童随母亲进了庙,看到驻足佛前的蓝幽,惊呼道:“娘,你快瞧!那个人在哭!”
*
雪月醒时,发现蓝幽不在身侧,桌案有个纸条:
“有事在身,晚些回来,莫要担忧。
锅里有粥。”
她放下心来,洗漱完就去厨房喝了粥。
他不在,宅子总归有些安静。她一个人寻了会儿乐子,最后还是觉得乏味,只能无聊地坐在悬椅上玩手指。
忽然,廊外传来簌簌碎响,蓝幽迈过落叶,径直朝她走来。他左手提着一个宽大的竹篮,竹篮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布,里面像是藏了什么宝贝。
“蓝幽。”雪月招呼道。
她话一出,从竹篮中传来一声迷茫的“喵呜”叫声。
蓝幽弯了弯唇,将竹篮放在地上。棉布突然被撑开一道大口子,从中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原是一只猫。
猫儿一个弹跳,敏捷地从竹篮中跃了出来。那是一只大体型的长毛白猫,大概是刚睡醒,身上的毛发乱糟糟的。
它两只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身后那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正在风中摇曳的白色芦苇。
猫儿边伸懒腰,边打着哈欠,粉色的舌头从那张蟒蛇似的大嘴里伸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它抖了抖毛,两条细缝终于张开,圆溜溜的蓝色眼睛露了出来。
它看着雪月,慢慢走近,一圈大围脖随步子微微颤动,活像只小狮子。
雪月怔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那只猫凑到自己脚边,粉色的鼻子不停翕动,嗅了半天。
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猫儿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喵——”。雪月被吓得直往后靠,猫儿却抬起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委屈巴巴地叫唤着。
直到此时,雪月才敢确定,眼前这猫,正是五年前在魔宫陪伴她的那只小奶猫。
她把猫捞进怀中,揉了揉它的脑袋,猫儿蹭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连绵不断的呼噜声。
雪月笑了,软声道:“你还记得我呀,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猫儿“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问题。
感受着怀中那一坨重量,雪月不禁感慨,当初一只手就能抱起的小奶猫,如今体格竟然变得这么大,比她从前在巷角见到的狸花猫、橘猫还要大上一倍。
猫儿埋进她臂弯,大尾巴搭在她小臂,长毛柔软如棉花,还带着身体的余温。雪月不摸它了,它便连声“嗷呜”,抬起脑袋,直往她手心拱。
“哎呀,好可爱。”雪月被逗得眯眼笑着,不停往它身上摸,“你想不想我呀?”
蓝幽立在一旁,缄默围观,听她说些哄孩子般的话——
“你身上好软呀,尾巴好大呀。”
“你是不是特别想我?”
……
“乖不乖呀,小幽乖不乖呀?”
听到“小幽”二字,蓝幽诧异。雪月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呼吸一滞,偷觑着看了他一眼。
“小幽?”蓝幽目含春光,淡然开口,“你从前给它取的名字?”
雪月脸上一羞,巴不得把脑袋埋进猫身上,闷声道:“对啊,不行吗?”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明知故问:“小幽,好名字。不过……是哪个‘幽’字?”
雪月抬起眼皮,理直气壮:“你的‘幽’呗。”
她提起猫的前爪,使得小幽那双深邃的蓝瞳与他对望:“你看它的眼睛,和你魔化时多像。”
“是挺像的。”
蓝幽点头,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我的‘幽’字不好,该换一个才好。”
雪月将小幽抱进怀中,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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