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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归期降至

小说:

照我如一

作者:

柚见花

分类:

古典言情

北地的风卷过白狼河时,天还没有亮透。

河谷尽头,第一声战鼓骤然响起。沉闷的鼓声撞过群山,接连响彻旷野。数里之外,朔勒人的号角几乎同时撕开长风,苍凉而尖锐。成千上万的骑兵自北岸压来,黑甲与旌旗漫过荒原,远远望去,犹如一道不断逼近的黑色潮线。

白狼河正值秋季枯水,大片河床裸露出来,乱石与浅滩横亘其间。朔勒骑兵自上游强渡,前锋已经踏过河心,铁蹄击碎水面,泥水飞溅数尺。后方骑阵仍源源不断涌下河滩,弯刀映着天边惨淡的晨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放——”

南岸城塞上令旗骤落,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密密匝匝地掠过河谷,顷刻间落入敌阵。冲在前面的骑兵接连中箭,战马嘶鸣着栽倒在浅滩,后方来不及收势的人马撞作一团。然而朔勒人的攻势并未因此稍缓,后续骑兵踏过倒地的同袍,仍旧悍然向前。

北岸随即响起号令,朔勒弓骑纷纷张弓还射。箭矢挟着风声越过河面,密集地钉入南岸的盾阵,几名士卒应声倒地。守军尚未来得及重整阵势,敌军前锋已经冲上河滩。

第一匹战马撞上矛阵的刹那,巨大的冲力几乎将最前排士卒掀翻。数支长矛贯入马腹,受伤的战马嘶鸣着扑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数丈。

紧随其后的朔勒骑兵却已踏着血泥冲至阵前,弯刀劈上盾面,长矛折断,刀枪相接的铿锵声混着震耳欲聋的喊杀,顷刻间淹没了整座河谷。

白狼河上杀声震天。

混战之中,一骑黑马冲破纷乱的人潮,迎面撞入朔勒骑阵。

萧定川俯身避过横扫而来的长矛,马势未减,手中长刀已经贴着矛杆直劈过去。那骑兵仓促撤手,刀锋却先一步越过肩甲,狠狠斩入颈侧。鲜血溅上马鬃,尸身尚未坠地,右侧又有两骑夹击而来。

他勒缰避过迎面劈下的弯刀,旋即挥刀架住另一人的兵刃。金铁相击,震得虎口发麻,他趁对方力道未尽,翻腕将刀锋压下,逼得那人连连退避。正要乘势追击,身后忽有亲卫厉声喝道:“殿下!当心!”

一柄长矛斜刺而来,几乎擦着他的肩甲掠过。萧定川俯身让开锋刃,左手顺势攥住矛杆,借着两骑交错的冲势将那人扯得身形不稳。寒光一闪,长刀已自甲胄接缝间贯入胸腹。那骑兵惨叫一声,翻身坠马,转眼便被奔涌的马蹄踏进泥泞。

黑马踏过满地断刃,继续向前。四面皆是厮杀的人马,血水混着河泥浸透了脚下的荒滩,折断的旌旗横倒在尸首之间,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一名传令兵从乱军中疾驰而来,甲胄上尽是血污。

“殿下!左翼被冲开了!”

萧定川循声望去,只见左军阵前旌旗纷乱,数百朔勒精骑已从缺口突入,正沿着守军阵线向内冲杀。

“左军随我!”

他拨转马头,直奔阵线缺口。身后亲骑随即转向,数百匹战马踏过狼藉的河滩,马蹄声由疏而密,汇成一阵震耳的轰鸣。

“杀——!”

萧定川率先冲入敌阵,迎面一柄弯刀劈下,他横刀架住,借马势将那骑兵逼退。亲骑自两翼相继赶至,刀枪并举,硬生生截住了朔勒人向内突进的势头。两军在缺口处反复争夺,尸首接连坠马,脚下的血泥被铁蹄翻搅得一片狼藉。

混乱中,另一名朔勒骑兵突然从侧面逼近,长矛直取萧定川胸口。彼时两骑相距已近,萧定川侧身避让,矛锋错过胸膛,却沿着左肋甲片的缝隙狠狠刺了进去。

剧痛骤然贯穿身体。

萧定川身形一震,握刀的右手几乎脱力。那骑兵见一击得手,攥紧矛杆便要再刺。他强忍剧痛,左手死死扣住矛身,不让对方将兵刃抽回,右手长刀趁势横斩而出,锋刃掠过敌人颈侧,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那人栽下马背,握住矛杆的手随之松脱。萧定川咬牙将长矛拔出,鲜血立时沿着甲片的缝隙渗了出来,转眼染红半边战袍。

“殿下!”

亲卫策马赶到,见状大惊,急忙上前护住他的左侧。

“殿下伤势不轻,末将护您先撤!”

“无妨。”

萧定川勒住战马,抬眼望向前方:“帅旗向前。”

亲卫闻言,神色骤变:“殿下,您这伤口得立即——”

“传令左军,收拢阵势,随我反击。”萧定川截住他的话,目光始终落在敌军阵前,“今日若退了这一步,身后的白狼河防线便再也守不住了。”

军令传下,帅旗在战鼓声中缓缓前移。原本被敌骑冲散的将士见主将仍在阵前,纷纷向旗下聚拢,长矛重新列成阵势,步卒持盾向前,骑兵自两翼包抄,终于将突入阵中的朔勒人逼得节节后退。

萧定川攥紧缰绳,扬刀厉喝:

“把他们压回河里!”

战鼓愈催愈急,南军的旌旗迎风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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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白狼河北岸最后一座朔勒营寨易旗。

这一仗远比所有人预想的艰难。朔勒出兵近二十万,南军尚不足十万,双方沿白狼河鏖战数日,从最初的渡河交锋,到后来逐寨争夺,几乎寸土不让。直至第三日暮色四合,最后一处营寨的朔勒王旗被斩落,南军的旌旗才终于插上北岸。

捷报传回大营时,将士们积攒了数日的疲惫与悲喜,仿佛都在这一夜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有人搬出珍藏许久的烈酒,与劫后余生的同袍举杯痛饮;有人抱着战友失声痛哭,分不清是为了死去的人,还是庆幸自己尚且活着。也有人实在倦极,索性倒在篝火旁沉沉睡去,连身上的甲胄都未及卸下。

庆功的喧闹一直持续到深夜,萧定川却始终留在帅帐之中。

他左肋的伤深可见骨,军医缝合时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又再三嘱咐不可妄动。萧定川却只在榻上躺了两日,第三日黄昏,便已坐回案前。

白狼河一战的伤亡、俘获、缴械,以及朔勒各部退兵之后的动向,尽数汇成军报,铺陈于案。萧定川将几份军报重新核对,提笔写完最后一道军令,方才搁下笔,缓缓靠回椅背。

帐外凯歌未歇,隐约还能听见将士们举杯相庆的欢呼。

六年戍守北疆,如今白狼河一战告捷,朔勒主力大败,北境多年未解的战事终于有了平定的希望。而他苦等六年的归期,也终于有了着落。

六年前离开盛京时他便知道,若想堂堂正正地回去,便须有一份足以令朝野侧目的战功。如今,这份战功总算握在了手里。

萧定川将军报合起,唤了一声:“来人。”

帐帘应声掀开,一名亲卫快步入内,抱拳行礼:“殿下。”

“传令各部,清点兵马,安置伤员。白狼河沿岸仍须留兵驻守,谨防朔勒残部卷土重来,其余人马即日起整军待命。”

亲卫领命,正欲退下,又听萧定川道:“另将此战捷报呈送盛京,奏请班师。”

那人蓦地抬起头,愣了片刻,才猛然抱拳:“是!”

消息很快传遍大营。衡王镇守北疆六年,如今大破朔勒,终于要班师还朝。那些随他在北地征战多年的将士,听闻归京在即,无不欢欣鼓舞。

萧定川独坐帐中,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笑语与歌声,许久未曾言语。六年光阴,漫长得几乎叫人忘了故都的模样。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人与事,如今隔着千里山河,终于又有了重新相见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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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围结束后的第三日,圣驾回宫。

萧凌川肩背的伤尚未痊愈,太医再三叮嘱,不宜久坐,更不可过度劳神。可秋围期间积下的政务总要有人料理,他便让高让将几份要紧的奏疏送进寝殿,倚着软枕逐一批阅。

茹依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闲书。这些日子萧凌川养伤,她往寝殿来得比从前频繁许多。有时陪他说话,有时各自消遣,倒也自在。一来二去,两人竟这样消磨了不少光阴。

萧凌川批完一道折子,伸手去取案旁的茶盏。茹依听见动静,从书里抬起头来。

“凉了,别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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