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谢悯这些日子,都在司空府中习武,不曾私下见过其他朝臣。”
“习武?”太阿宫内,年轻的帝王挑起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谁教他?”
麟衣使道:“羽林中郎将谢恒。”
薄奚季点点头:“练得如何?”
麟衣使却忽然诡异地沉默,目光悠远,唇角抽搐。
“嗯?”帝王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麟衣使低下头,在司空府的所见所闻,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天,青年换了身干练的衣服,在兄长充满期待与鼓励的目光中,气势昂扬地握住地上窄直的长刀,用力——
没提起来。
谢鹤生:...
谢恒:...
树上的麟衣使:...
场面一度很沉默。
谢恒不可思议地走上去,握住刀:“…卡住了?”
然后就顺手拔了出来。
谢鹤生:...
谢恒:...
树上的麟衣使:...
谢恒额上汗大如豆,半天憋出一句:“…刚刚姿势不对吧,再试试?”
说罢,他直接跳过拔刀这一环,亲自把刀放进谢鹤生手中。
在谢恒手里轻飘飘的刀,到了谢鹤生手上就像有千钧重,谢鹤生的手臂有一个明显的下沉,颤颤巍巍的,好歹是握住了刀。
谢恒从后握着弟弟的手腕,手把手带他挥刺劈砍,麟衣使啧啧称赞——谢恒为人莽直,武艺倒是可圈可点。
而谢鹤生学起来也很快,不多时就几分有模有样。
终于轮到谢鹤生自己尝试。
谢恒小心地松开手,谢鹤生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
麟衣使只感觉眼前有什么在不断放大——
“刀脱手而出,恰好飞到卑职藏身的树下,若非亲眼看着,卑职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
“卑职暂避片刻,回去时,只听司空府的下人说,”麟衣使的声音有些颤抖,“…谢悯扭到了手腕,要将养一个月。”
沉默,从司空府蔓延到了太阿宫。
薄奚季几次想要评价,又几次一言难尽地闭上嘴,沉吟良久,也只是摆摆手,让麟衣使退下。
沉重的阴影里,响起一声嗤笑。
活在明枪暗箭中的帝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像谢鹤生这样,弱得令人发笑的人了。
…
四月十四,驱傩辟邪。
到这一天,各处都会张灯结彩,自发地组织庙会,作为大梁首都的渮阳,也已早早地进入节日氛围。
谢鹤生躺平失败,被谢恒拖着出门逛庙会。
“庙会上人多,难免拥挤,你的手可要小心些,千万别被人压着碰着了。”出门前,袁夫人捧着他的手腕,反复叮嘱。
其实,离他受伤已过数月,伤早就好了。
但迎着袁夫人担忧的目光,谢鹤生还是满口答应下来。
庙会上,人流如织。
食物的香气早把小侍从的魂都勾了去,谢鹤生说“去吧,注意安全”,他就欢呼一声蹿了出去,很快被人群淹没。
“你把铜板放了,谁来伺候你?”谢恒道,“我吗?”
谢鹤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有劳二哥。”
谢恒:“…”
二人在庙会逛东逛西,只在游戏里见过的各种吃食玩意,都转成立体的出现在眼前,谢鹤生再矜持也难免好奇,不一会儿谢恒手里就提上了大包小包。
“你还真让我伺候你…”谢恒苦不堪言。
谢鹤生:“哥,我想吃那个。”
“...”谢恒闭了闭眼,“钱袋在左裤兜里。”
途径一座庙宇,还没靠近,就听得锣鼓喧天,那乐声不似寻常丝竹,而是锣铃齐奏,伴有夺人的唢呐与低沉的私语,混乱中带着些井然有序。
“是在驱傩吧,每年这时候,驱傩司的傩师都会做法三天三夜,”谢恒说道,“娘说要替她敬一柱香,我们过去看看。”
原来是驱傩司!
驱傩司始设于大梁开国皇帝梁武帝,掌管祭祀与祝祷,到了梁文帝时期,迷信鬼神的文帝,甚至在出征前都要问询驱傩司长是否吉祥,几乎把国家命运完全交给了驱傩司。
而薄奚季上台后,无论大小事宜,都自己拍板,驱傩司也就没了用武之地,地位一落千丈,但在民间,对傩师的信仰仍存,驱傩司依旧颇受尊崇。
只见庙宇前搭了一处戏台般的高台,台前堵得是水泄不通,后来的人还不断向前挤,有人不慎踩到谢鹤生的脚,谢鹤生疼得一哆嗦,咬了咬唇没吭声。
头戴傩面的傩师在鼓乐声中,手持法器起舞,那舞蹈,与现实世界电视剧里的跳大神无甚区别,谢鹤生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
那边,谢恒已在傩师处请好了香。
驱傩的香不是免费的,一根香十五钱,为表虔诚,一般会买三根,也就是四十五钱,四十五钱换算做粮食,大约是一石——也就是普通农户,一人一月的口粮。
昂贵不堪。
饶是如此,敬香的人中,还是能见到许多衣着朴素的人,有人买不起三根香,就将馒头、米面等物品摆在供桌上。
大梁百姓对傩师的崇拜,便到了这般地步。
“小六,你可要请一份来?”谢恒扯着嗓子问他。
“不了。”谢鹤生摇了摇头,百姓用血汗供奉傩师,傩师也没见得保佑他们衣食无忧。
这话他压在肚子里没说出口,毕竟四周都是信奉傩师的百姓,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只怕要被虔诚的信徒打入地狱也难说。
谢鹤生看傩师跳了会大神,就将目光从台上收回,站在供桌不远处,等着谢恒敬完香,好打道回府。
目光转向供桌,谢鹤生陡然目光一凝:“…嗯?”
只见供桌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那是一个瘦弱的女孩,从她的表情看,女孩此刻正犹豫不决,她看了看台上的傩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手,小心地去够供二层烛台旁的食物。
为了容下供奉,供桌极大又高,对女孩来说,需得踮起脚才能触碰到烛台,她努力地绷紧指尖,只差一点就能碰到糕点的包装——
傩师起舞的裙摆扫起一阵强力的风,烛台摇晃两下,作势要倾倒下来。
百姓的注意都在傩师身上,这一幕,除了谢鹤生,没有人看到。
“小心!”
谢鹤生顾不了许多,快步跑上前,一只手抱住女孩,另一只手则本能地往前一挡——
烛台就在这时倾倒,融化的蜡油滚烫地泼在他手上,谢鹤生哆嗦了一下,硬生生忍住痛,先把女孩抱离危险地带。
女孩早就吓得失了魂,手里还紧紧攥着糕点纸袋,糕点早就在方才的混乱中散了一地。
她看向谢鹤生的手,红色的蜡,在素白绷带上,像是斑斑血迹。
女孩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谢鹤生赶忙安抚她:“没事,没事了。”
打翻烛台动静不小,却未曾影响傩师的祝祷,只在小范围内引起了混乱。
“看哪,”但人们并没有同情面黄肌瘦的女孩、或者身着蓝衣,被蜡油泼了一手的青年,指责道,“竟敢偷供品…都是冒犯神明,才遭到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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