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新鲜感?”
梁颂年收回了搭在梁训尧肩头的手臂,将目光挪开,投向别处。他尽量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让自己视线的落点高于梁训尧的视线。
仿佛这样,就能夺回主动权。
梁训尧的余光扫过屏幕上的电影画面,“年年想看星空吗?我带你去看星星。”
梁颂年轻笑,“不要。”
“那……我陪你看完这场电影。”
“我为什么要和你看?电影是人家盛和琛精心挑选的,他很快会回来的。”
他把话说得像偷情,梁训尧的眼神一下子变暗变沉,又刻意保持冷静客观地说:“小盛不错,他小时候性格就很好,适合做朋友。”
梁颂年赞同,“嗯。”
“我没有不让你交朋友。”
梁颂年瞥了他一眼,懒得吱声。
“年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梁训尧顿了顿,说:“只是,别把我排除在外。”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目光也是含情脉脉,梁颂年的心头却涌起一阵伤感,不知是为了梁训尧,还是为了自己。
原来渴望着爱一个人是这副模样。
把自己放得这样低,却又义无反顾。
思绪正漫无目的地飘远,忽然感到搭在腿边的手被一片温热覆住。他垂眸,看见梁训尧握住了他的手,像很久以前习惯的那样,用指腹在他虎口处极轻地摩挲,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合,指尖抵在他的手腕内侧。
片刻后,他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正试探般地,向上滑了一寸,探入他的袖口边缘。
皮肤的接触带来一阵兀然的痒意,梁颂年下意识地瑟缩。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强握不放,而是顺着他收手的方向,倾身而起,单膝跪在他腿边,完完全全地覆在了他的身上。
完全是碰瓷行径。
梁颂年只能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小声地警告:“这是在别人的家里!”
“回家就可以吗?”
梁颂年语塞,深吸一口气,“不可以!”
“为什么?”
梁颂年反问他:“为什么你认为你只需要哄我几天,就能得到我的原谅?难道你的妥协千金难换,我的原谅就一文不值吗?”
梁训尧的商业敏感度让他轻易发现了梁颂年话里的坑,“年年,我不是妥协。”
“那是什么?”
“是追悔莫及。”
梁颂年向来觉得自己算得上牙尖嘴利,此
刻却像被夺走了所有词汇。脑海里那些惯用的、锋利的、或真或假的句子,全都堵在喉间,竟然找不出哪怕一个合适的字眼,去堵住梁训尧的嘴。
他很想说,你永远不知道那晚我有多难过。
哭着脱掉自己的裤子,哭着说:和我试一试吧,哥哥,明天我会当一切都没发生。
那太不堪了,他不敢轻易回忆。
其实那一刻,自尊心被碾碎都是其次的,那一刻他最恐惧的是:哥哥会讨厌我的,我即将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
之后的半年,午夜梦回耳畔都是梁训尧拒绝他的声音。
别人都说暗恋太苦,梁颂年想,其实明恋也是苦涩的。
“年年。
梁颂年回过神,看到了梁训尧瞳孔里的自己。
其实以前哥哥的眼里也全是他,只是现在温柔之余,多了几分汹涌的爱意。
“梁训尧,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过谁吗?如果没有过,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揽住梁颂年的腰,不由分说翻了个身,颠倒了位置,摩椅虽然宽大,但可供躺卧的区域却异常逼仄,只勉强容得下一人。梁颂年此刻连跨坐的空间都没有,整个人几乎是被严丝合缝地叠在了梁训尧身上,隔着一条薄毯,却依旧能感觉出梁训尧的体温正在升高。
他试图挪动屁股,胡乱地蹭,下一秒就被梁训尧按住了腿根。
梁训尧要他停住的位置,很错误,但也是梁训尧的答案。
他将两腿微微并拢些,夹住,能听到梁训尧的呼吸骤然加重,鼻息都沉了许多。
那天晚上,梁颂年全程背对着梁训尧,又关了灯,因此错过了他沉溺于情欲的模样。
也难怪溱岛的八卦杂志总将梁训尧评为“最想交往的企业家榜首。起初梁颂年很不理解,明明浪迹情场的花花公子数不胜数,就拿祁绍城来说,他讨人欢心的段位也比梁训尧高出不止一截。若单论长相,这评价还算公允;可要论“性魅力
现在才发现,老古板有老古板的好处。
譬如此刻,梁训尧的眼神已经染上了浓稠的欲色,可他的发型依然一丝不苟,西装也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纽扣如平常般系到最上一颗,正抵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梁颂年冒出一个坏念头。
他动了动腰。
梁训尧的呼吸声果然更重了,难以
抑制地逸出喉咙,更像是喘息。
好不容易在逼仄的空间里挤出一点空隙,他立即跨坐到梁训尧身上。还没找回那点虚张声势的优势,梁训尧忽然抬手,将两人之间那条碍事的薄毯一把抽走,扔到了一旁。
没了那层阻隔,体温的感触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不容忽视。原本居高临下的梁颂年明显地慌乱了一瞬,想把毯子抢回来。
梁训尧却不让,抬起眼,用一种故作正直的语调说:“这里不冷,年年。
“……坏人。
梁颂年想,这人二十四岁就执掌世际,不知经历了多少尔虞我诈,他还得再修炼几年,才能把这个坏家伙拿捏在手掌心。
梁训尧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到了他的腰际。
他费力地挣开。
很快,那只宽大的手掌又覆上他的后背,将他缓缓压得俯下身去,他一个踉跄向前倾倒,鼻尖轻轻撞在一起,呼吸瞬间交缠。梁颂年闻到一丝苹果气泡酒的味道,起初以为是梁训尧身上的,直到梁训尧的唇瓣近在咫尺了,他才猛地想起:那酒是他半个小时之前喝的。
难怪有些头晕,难怪浑身发软。是酒的错,不是他的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胸口即将完全贴上梁训尧的胸膛时——
“砰!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教授真的有事找你——祁绍城的话音戛然而止。
而站在他身前的,是脸色陡然僵住的盛和琛。
盛和琛被祁绍城莫名其妙支开快半小时了,然而祁绍城压根说不出任何一件必须要他做的事,只一味拉着他四处闲逛打招呼。盛和琛觉得浪费时间,他明天还要开会,于是执拗地甩开祁绍城,径自往楼下走。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僵在门口,眼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震惊与错愕。
梁颂年,和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梁训尧。
这两个事实如同两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梁训尧先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一旁的薄毯,迅速裹在梁颂年肩头,将他安顿到另一侧的按摩椅上。
梁颂年自认为是一个坦然的人,可此刻面对盛和琛震惊而复杂的目光,只觉得心情复杂,毕竟,盛和琛是他真心相待、为数不多的朋友。若是换作平时,他会不吝倾吐,可此情此景实在混乱,他只能沉默背对。
“这
……祁绍城懊恼不已,立刻上前用力带上了门。
可门外的盛和琛仍陷在巨大的冲击里,他一把甩开祁绍城试图将他拉走的手,声音因激动而不断上扬:“他们是兄弟!
“闭嘴!祁绍城压低声音怒斥,“又没有血缘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出去问问,有谁会认为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盛和琛瞪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面对这个脑筋转不过弯的弟弟,祁绍城心力交瘁,索性一把将他拽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盛和琛喃喃发问:“训尧哥比颂年大了整整十岁,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跟你没关系。祁绍城冷声打断。
“可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祁绍城的耐心即将耗尽。
“当一个人比你年长那么多,条件、地位、权势都完全碾压,经年累月的陪伴和照顾,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依赖的错觉,盛和琛试图理清自己的逻辑,“这种环境下产生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蒙骗的迷恋,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
“迷恋又怎样?祁绍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他们已经相互陪伴了将近十五年。盛和琛,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十五年如一日地爱护一个人,十五年如一日地付出金钱时间精力,且不求回报?你能不能?
盛和琛哑然失语。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梁训尧更爱他弟弟。至于这份爱究竟是如何产生、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们没有资格评价。
影音室里,梁颂年和梁训尧各坐一边。
盛和琛的那句“他们是兄弟
说心里无波无澜是假的。
梁颂年缓缓转过头,心想:梁训尧又要开始想东想西,开始未雨绸缪了。他一定会想,完了,连盛和琛都不认可,之后要是公开了,倾巢而出的议论纷纷,年年该怎么熬过去?
可转过头,只见梁训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影屏幕。
察觉到梁颂年的目光,梁训尧望向他,“这个电影不错,我上高中的时候看过。
“……我还以为你要出去封了盛和琛的口。
梁训尧轻笑,“和他计较什么?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别人的评价。
“我向来只介意别人对你的评价。
梁颂年不自觉垂下眼睫,听到梁训尧不疾不徐地说:“年年,你的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路没有尝试,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直围绕在你的身边,影响你的发展,但如果你不介意,那就无所谓。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梁颂年扭过脸,闷声说:“你明明很在意的。
当时二话没说就把他推开了,现在为了追求他,又把自己说得无私又伟大。
梁颂年才不信这些男人上头时的鬼话。毕竟他也哭着说过,就做一次,明天就忘。
“年年,要不……我们去国外领证?
梁颂年呆住。
“你如果不相信我,对我始终没有安全感,有一个结婚证作为保障会不会更好?领证之后,作为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伴侣,按规定必须进行信息披露。我们就借此机会,向所有人公开,这样可以吗?
梁颂年霍然起身。
梁训尧把关系推进得太快了。
他好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轻轻拨动一个按钮,就直接把思维程序从“兄弟变成了“情人,这当然是梁颂年想要的结果,可是……
可是……
怎么爱太浓烈也叫人心慌?
他说,我不要。
然后匆匆离开了影音室,坐车回了家。
·
梁训尧在影音室里独坐良久。
他把剩下来的星球大战看完了,正在播放片尾曲的时候,祁绍城走进来。
梁训尧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
“我还以为你陪颂年回去了。祁绍城在他身边坐下。
梁训尧沉默不语。
“你在想什么?祁绍城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们都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电影不错。
祁绍城点了点头,“还有呢?
“沈教授没来?
“来了,在楼上,我用盛和琛拖住他,抽空下来和你说几句话。
梁训尧于是起身,整理衣襟,“沈教授难得回来一趟,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你和颂年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想,朋友之间不宜讨论这些。
祁绍城早就习惯了梁训尧这副循规蹈矩名门正派的模样,并不生气,只笑着问:“那有什么是适宜和我讨论的?
“我收回我六年前的论点。
祁绍城眯了下眼,竟然刹那间心领神会,反应过来梁训尧说的是什么。
六年前,梁颂年刚结束高考,梁训尧几乎推掉了整个夏天的工作,专心陪他。宁可让文件在办公室里堆积成山,也要确保梁颂年玩得尽兴,半个月里辗转了五个国家。
刚回来没几天,梁颂年又在电话里软磨硬泡,闹着要去冰岛看极光。
当时梁训尧正被积压的工作淹没,可是听到手机里传来那带着点耍赖的、黏糊糊的央求声,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起,温声应道:“好,后天哥哥陪你去。
正好那天祁绍城赖在他办公室打发时间,听见这番对话,嫌弃地咧了咧嘴:“我说,你还是正经谈个恋爱吧。把全部心思都挂在弟弟身上,这算怎么回事?
梁训尧刚挂断电话,闻言抬起眼,神色是祁绍城熟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惊人得很,“恋爱有什么意思?
一晃六年。
梁训尧再一次望向祁绍城,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话,说:“恋爱的确有意思。
祁绍城笑出声来。
其实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想替八卦的黄允微问,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无需问,何必问。
非要质疑一个不求回报的人的真心,实在太过苛责。
“不过……他走上前,把胳膊搭在梁训尧的肩头,坏笑道:“有些事,你如果需要,可以随时向我请教,现在的孩子接触网络都很早,他懂的说不定比你还多,有时候玩得兴致起来了——
话音未落,梁训尧就冷脸离开了。
祁绍城在后面说:“哥们,还是要保重身体啊,毕竟大十岁,累了别硬撑。
门咣当关上。
梁训尧向梁颂年的司机确认梁颂年已经平安回到家之后,才坐车回了明苑。
第二天,他去方博士那里讨论手术方案。
评估结果已经出来,梁训尧目前的健康状况符合人工耳蜗植入手术的标准。
“但问题在于您目前的工作强度……
方博士将一份注意事项说明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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