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训尧醒得很早。
或许是因为听不见,在陌生的环境里,他心底的那根弦总是下意识绷紧,难以真正安睡。
清晨的风刮过帐篷帆布,发出猎猎的声响,他就睁开了眼。
怀里的梁颂年还在沉沉睡着,呼吸轻缓均匀,脸颊贴着他胸口,完全依赖的模样。
昨晚小家伙洗漱完就困得睁不开眼,窝在他怀里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结果半夜不知怎么又醒了,迷迷糊糊拿起手机玩了会儿。
还是睡不着,就打起了他的主意。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哼哼唧唧地闹他。
梁训尧被吵醒了也不恼,抱着他,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了许久。
他坐起身,戴上助听器。一瞬间,帐篷外的声音重新以清晰的形式涌入耳中。
他动作极轻地穿好衣服,俯身在梁颂年睡得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独自拉开帐篷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万物寂静。
他先燃起便携炉,煮了一壶清茶,白气在他眼前袅袅升起,他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走向树林更深处。
最近他左耳的听力水平没有再继续下降,眩晕症状也缓和了许多。
长时间单耳听力磨损带来的那种时刻盘踞心头的焦虑,似乎也不再如影随形。
这一切的改变,都归功于梁颂年。
他平静立在原处,感受风声环绕而来,记不得已经多久没有像此刻这般,全身心放松地感受自然呼吸了。
返回营地的路上,隔壁帐篷有了窸窣动静。沈辞心刚拉开拉链探身出来,就被一只手臂迅速拽了回去。梁训尧余光掠过,瞥见祁绍城赤裸的上半身一闪而过,祁绍城翻了个身,就严严实实地将沈辞心压在了身下。
梁训尧面色如常地移开视线,找到露营团队的负责人,低声安排好了早餐事宜。
“准备一杯加蜂蜜的热牛奶,谢谢。”
他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再次走进帐篷时,梁颂年还在睡,似乎感应到他的归来,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一条缝。
声音黏黏糊糊:“要起床了吗?”
梁训尧俯身,亲了亲他温热的脸颊,柔声说:“没有,继续睡。哥哥在这里。”
他并没有打算将棕榈城二期可能存在巨大隐患的事告诉梁颂年,不想让梁颂年平添担忧。可惜,吃早餐的时候,梁颂年无意间听到了他与沈辞心的交谈。
两人并未因此争执。
梁颂年明白梁训尧的保护意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件事默默放在心里反复思量。原本是毫无头绪的。直到第二天他去越享处理事务迎面撞见唐诚——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唐诚刚去棕榈城上班的时候好像跟他提过一嘴:二期东侧有块地是排除在消防巡检范围外的
他当时把心思全放在方仲协身上却忘了这件事本身有多严重!
一丝寒意窜上脊背他立刻拿出手机给梁训尧拨去电话。
梁训尧说他已经知道了。
“等等”梁颂年思忖片刻“你不要亲自去查也不要派身边人去会引起方仲协的疑心。唐诚在那里上过几个月班让他先去找人打探一下情况你等我消息。”
梁训尧在电话那端沉默良久梁颂年问:“怎么了?”
梁训尧轻笑“嗯我等你消息。”
梁颂年听出了戏谑瞬间不高兴了“你怎么不信我?你想想看方仲协已经去接触叶铧了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给自己找好退路了到时候你不顾公共安全开发毒地的消息出来他说不定还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说你早就安排他接洽专业的土地修复公司他立马摇身一变变成世际的救命恩人……”
梁颂年越说越气呼吸都变重了。
梁训尧还在那头沉默。
“你说话呀!”
梁训尧缓缓开口:“年年你真的很聪明。”
“哦我早就知道自己很聪明。”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说不定能够获得更大的成就。”
梁颂年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最讨厌听梁训尧说这些酸话。
是当年高考结束选择溱岛大学是为了不离开梁训尧但前提是他根本不能离开梁训尧他太过依赖。不能天天见到哥哥于那时候的他而言无异于慢性死亡。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
况且溱岛大学本身就很好。
再加上他读的是商科理论知识固然重要但实践更能锻炼人。他开公司这一年从市场调研到团队搭建……亲身经历过的每一个决策都比课堂教学来得更深刻。
梁训尧和正常人不一样总是替他记着他失去了什么却不想他得到了什么。
对自己
,却恰恰相反。
他给唐诚打去电话,唐诚听了之后惊讶不已,连忙答应:“我现在就去打探情况。
第二天就收到了答复。
唐诚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块地有问题,保安说方仲协带着几个人进去过,采了些土。还有,那块地不是一直封着的,梁总和集团几位高管去视察的话,就会解封恢复原样。
梁颂年了然。
他转头便向梁训尧要来了去年棕榈城项目的全套报告,包括土地勘测、环评一系列文件。翻到那份关键的土地检测报告,结论赫然写着——该地块各项指标符合开发标准,未发现污染及其他异常情况。
关于“毒地,只字未提。
梁训尧这些年将世际经营得太好了,好到锋芒过盛,树大招风,连官署里的人都对他生出了忌惮之心。尤其是去年他与黄允微的“绯闻无限扩散,让不少人误判他要借势踏入仕途,加剧了阴谋的产生。
于是这块毒地就被有心之人藏在棕榈城里,梁训尧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它,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下属隐瞒构害,险些踏入一个巨大的陷阱。
这场陷阱一定不是方仲协一个人的计划。
涉及到城规委,其中环节层层相扣,有一处错漏都会让梁训尧察觉到问题。
方仲协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最紧要的是,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梁颂年的心里逐渐有了一个设想。
他翻出好久不联系的**,开门见山地问:“有空吗?帮我个忙。
·
方仲协今天已经是第三次给梁栎拨去电话了。
梁栎第一次不接,第二次接了不说话,第三次好不容易接通了,方仲协立即问:“二少,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能给我个准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梁栎烦躁的声音:“你干嘛一定要拉上我?
方仲协语气恳切:“我冲在前头没关系,但是事情结束之后,我需要您帮我向老梁董美言几句,万一出什么事,我得有人兜底啊。
“这件事不会闹大吧?
“不会,土地污染算什么事?顶多让梁总和公关部烦几天,开个发布会,回应一下就完事了。二少您放心,我是世际的老人,说什么都不会害了世际。
“那你……具体要我做什么?
“您不是有个至交好友,是海湾新闻的记者吗?方仲协顿了顿,“我已经拟
好了文章。”
梁栎冷言讥讽:“就这事?你连个媒体人脉都找不到?这么多年白混了。”
“找肯定是找得到,但黄小姐打了招呼,收到与梁训尧和世际有关的**线索,得先知会她一声。她是青岛电视台的当家记者,父亲是前总督,我可不敢触她的霉头。”
梁栎愣住。
“这时候就需要您的人脉了。”方仲协半哄半怂恿:“二少,您一定可以做到吧。”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始终沉默。
就在方仲协即将失去耐心,准备放弃时,听到梁栎沉声说:“……你发过来吧。”
方仲协当即喜不自胜,把准备已久的文稿发了过去。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一条名为【棕榈城藏“毒地”!世际集团逐利无底线】的新闻就会横空出世,打梁训尧一个措手不及。
文章会提到,这块毒地在八十年代是农药工厂**地,多种有机污染物经年不息地慢慢渗入地表土、深层土、地下水,直接威胁到地下作业的工人的生命安全,未来开发之后的潜在风险不堪设想。
结尾的一段是他亲自写的——
根据公开规划,涉事地块正好处在别墅区与综合医院区域之间,已被纳入世际集团下半年招标计划,半年以来有多个某知名品牌即将入驻的风声传出。
世际集团为何对“毒地”缄口不言?
为何枉顾公众健康安全,执意开发?
在利益面前,世际集团是否早已背离了企业应有的责任与底线?
一连三句质问。
就算梁训尧很快想到应对之策,以事先并不知情为理由,摆脱了负面**,但”世际”从今以后就要和“毒地”两个字紧密绑在一起了,试问谁还敢住进棕榈城的别墅区?
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自打梁训尧接手世际,起初还算谨慎,后来便越发大刀阔斧。眼里全然没有他们这些老臣,一个劲儿地提拔新人。技术部有个年轻工程师,仗着有点本事,气焰嚣张得很,来了不到两年就升了副经理,简直是一步登天。去年开会时,竟敢当众顶撞他!
方仲协心里明镜似的,梁训尧想一步步把董事会换血,将梁孝生的老将们全清出去。
他是迟早要走的,但绝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走。
另外,这事成了,还有比世际出糗更大的回报。
他躺在办公椅里,悠闲
地看着窗外的摩天大楼,等待着新闻曝光的倒计时。
下午陈助理提醒他去汇报招标的最新进展,他也只是紧张了一下,便趾高气昂地带着文件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梁训尧还不知道危险即将发生,对他礼貌依旧,第一句话就是:“方总,坐下说吧。
等他汇报完,梁训尧又说:“很好,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很多,辛苦方总了。
方仲协立即回答:“应该的,应该的。
也许是梁训尧做什么事都太过游刃有余,方仲协又心虚,心里不免打起了鼓,汇报完也没有走,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梁训尧。
梁训尧问他:“还有事吗?
“没有了。他笑了笑,准备退下。
离开办公室之前,梁训尧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方总,儿子今年回来过年吗?
方仲协猛地愣住。
他的儿子自从出国读大学之后就很少和家里联系,和家人关系并不亲近,这也是他心里的痛。他没想到梁训尧竟然知道这件事。
“应该……应该不回来吧。
梁训尧笑了笑,说:“他不回来,你就过去,何必一直置气下去?
方仲协的脸色有些僵硬,半晌才说:“好……好的,多谢梁总关心。
他走出办公室,陈助理也笑着起身向他问好,走到电梯边帮他按了下行键。
站在电梯里,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梁栎的聊天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之上,犹豫了许久。一直到电梯降至他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明亮的日光照进来。
他还是选择关了手机,大步走出电梯。
这边的梁颂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他现在急需一份土壤检测报告,可是报告在方仲协手里。
一旦他带人去采土,势必会引起方仲协的怀疑,说不定会逼得方仲协提前动手。
不知道方仲协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已经在梁训尧那边信誓旦旦地说:“你就交给我吧!
他必须想出办法。
就在这时,叶铧联系了他。
“三少,我听荀总说了您的事,我……叶铧顿了顿,“方仲协找过我。
梁颂年腾地起身。
“他希望我后续帮他做一个土壤修复的项目,他给了我一些材料,并不齐全,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的忙。
梁颂年很是惊讶,连忙接收文件。
一
行一行仔细看了个遍。
“没有完整的土壤勘测报告!”
叶铧沉声说:“是的,没有,他很谨慎,没有交给我。”
“那该怎么办……”梁颂年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法子:“我现在去采样,你来得及出报告吗?”
叶铧说:“可以,我派两名技术员和你一起去。”
梁颂年说罢就要起身。
刚准备打电话给唐诚,门就被荀章敲响了,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荀章走进来,倚着门说:“是不是要干坏事啊?带上我一起吧。”
梁颂年怔住,转而笑了,“坏事你也干?”
“你开公司,我都毫不犹豫加入了,瞒着我爸妈推了两个银行的offer,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坏的事?”荀章朝他挑眉,“带上我吧,要是保安追着你打,我皮糙肉厚,替你拖着他们。”
梁颂年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什么?”
“你哥的难题是你的难题,你的难题就是我的难题,”荀章拍拍胸口,一脸正气,“谁让咱俩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呢?”
梁颂年笑着点头。
于是当天晚上,他、荀章、唐诚,还有两个技术员,组成一个采土小队,来到棕榈城的办公楼,齐齐穿上了消防巡查的工作服。
梁颂年把拉链拉到最上方,挡住了半张脸。
唐诚问他:“这事,梁总知道吗?”
“不知道,没告诉他。”
唐诚惊讶地瞪大眼睛,“那万一出了什么事……”
“出事也在我身上,反正对外,我和梁训尧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是**真起来了,大家也只会谈论梁家那个不知好歹的养子又惹事了,说不定还把**重点转移了。”
唐诚还是担忧,梁颂年已经整理好衣服,拿起手机,看向他两个小时前给梁训尧发的消息。
[今晚荀章生日,陪他过,晚点回去。]
荀章在一旁瞄到了,嗤声说:“什么时候给我过过生日?”
梁颂年不以为然,“去年那只蓝宝石手表是谁送你的?你不需要的话能还给我吗?”
荀章装听不见,吹着口哨去找技术员了。
因为唐诚提前打点过,两名巡逻员负责引开看守那片“毒地”的保安。等保安一转身,他们一行人便迅速闪进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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