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成像一阵风一样地跑进来。
一进来，他就努力吸了吸鼻子。
后厨飘着一股混合着甜香的油香，甜香是清甜，半点不腻人，很好地中和了霸道的油香味。
“婉婉姐，你在做什么菜？这么香？”
他进门前还想着的事情一下被扔到了脑后，直接冲到了池意婉的灶台旁，望眼欲穿。
池意婉却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油锅。
金汪汪的油在锅里沸腾，金灿灿的糯米皮团子随着腾起的油星起起伏伏。
罗家成的眼睛都跟着掉进去了。
糯米的表皮在高温下渐渐变得焦黄，池意婉聚精会神地看着，找准了时机。
她一把将油锅里的金元宝似的蜂窝咸水角用巧劲捞了出来，放进旁边盘子的两个凹处。
池意婉看罗家成目不转睛地模样，提醒道：
“你来得正好，帮我端着最后一道点心一起上去。”
每个餐盘里放着一碗海带绿豆沙、两个蜂窝咸水角。
这是今日的餐后点心。
罗家成在口罩后面连连咽口水。
他忍不住探头看了眼池意婉的油锅：“婉婉姐，有炸坏了的咸水角吗？给我留几粒吧。”
邝国平刚洗好的锅铲直接拍在了罗家成脑袋上：
“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胡说。”
罗家成吐吐舌头。
他只能一手端起一个托盘往外走。
走到一半了，罗家成才总算是想起来自己跑下来的原因，他停住脚，讷讷道：
“婉婉姐，刚刚……有客人说想要见你！”
池意婉没露出意外的神色。
她摘下口罩：“那我们就一块去吧。”
说着，接过了他一只手的托盘。
他和池意婉端着托盘到了包间门口，徐明丽替他们打开了包间的门。
池意婉跟着罗家成端着菜进了包间。
她的厨师帽还没有摘，包间里的客人都看出来了她的身份。
只是看到她的模样，大家都是一惊。
“怎么这么年轻！”梅女士捂着嘴惊讶道。
她的丈夫钟先生则是道：“童子功出身的师傅，果然是功底好。”
“各位谬赞。”
池意婉没解释自己不是童子功练出来的厨师。
她的手艺其实大多数都是上辈子练出来的。
非要算起来的话，她可能打娘胎里就得开始颠勺了。
她礼貌地朝他们弯了弯腰，直起身后看着面前几位被精心筛选之后留下来的老客介绍道：
“诸位好，我就是现在望海楼的老板——”
“池意婉。”
“池远山是你的……”
蔡隽生捏紧了椅子的扶手，他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池意婉。
似乎想要从她的面容上找到点熟悉的痕迹。
“池远山是我父亲。”
池意婉只是笑道。
“果然是虎父无犬女。”蔡隽生跌回座位里，看着池意婉感慨道，眼底闪过深切的怀念。
他又不是真的丧了良心，之前说那些话也大多是气话。
望海楼在他眼里，就该是池远山一脉的家传。
如今看着池意婉站在这儿，他就知道，之前市井里传闻的转让确是传闻了。
“应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只有孙太，看上去早已了然，她放下茶盏，笑着道。
“哼，你个老太婆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蔡隽生问。
孙太摇摇头：“我只是能想到，现在还愿意收拾望海楼这个烂摊子的人会是谁。”
池意婉苦笑了下。
她还真不能反驳什么。
这两个月里赵德发打理的望海楼确实和烂摊子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只能说道：“各位还是先试试甜品吧。对今晚的菜品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随时可以和我说。”
徐明丽将餐后点心挨个摆到了每位客人面前。
绿豆汤是五月最常见的消暑饮品，旁边圆滚滚油腻腻的咸水角又正勾起大家的馋虫。
杜旭明顾不上那么多利益，直接勺一口绿豆海带汤落肚。
听到池意婉的话，他忍不住笑道：
“这么好吃的菜，还有什么意见？”
梁仲文也不由得玩笑道：“非要说的话，再多来点？”
孙太没和他们一样先尝绿豆汤，而是第一个夹起了咸水角。
她很多年都没再吃过咸水角了。
上次吃都是她自己还是个小囡的年纪了。
也是在望海楼。
那时候，望海楼比现在可气派多了，霓虹招牌挂在珠江边，一到晚上远远就能瞧见。
那会儿掌勺的老师傅还是现在这位小池老板的曾祖。
也是那年，南广沦陷。
望海楼被轰炸机炸成了废墟。
望海楼的老师傅在那场袭击中丧生。
池意婉的祖父也是在那种情况下靠着走街串巷卖早点，愣是将望海楼重新建了起来。
所以孙如淇最明了，望海楼骨子里就是不折不挠、无坚不摧的。
望海楼重建后，世道变迁，她也随落难的父亲颠沛流离了许久。
等到她再坐进望海楼，她却再不肯吃一口望海楼的咸水角了，因为物是人非，她总觉得怎么吃都不会是当年的味道。
但今天……
蔡隽生那老货说对了一件事。
她得接受现实，得向前看，也得尝尝新口味。
她用勺子托着咸水角，凑到了嘴边。
她咬下一口咸水角。
极其轻微而酥脆的声响在唇齿间迸裂。
酥酥脆脆的那层外皮层层剥落，软糯中带着点韧的内层也被牙齿咬开。
里面五花肉的油迫不及待地渗了出来。
虾米的鲜、冬菇的滑、萝卜干的脆，都纠缠着，争先恐后地在她的舌头上跳舞。
即便耽误了一小会儿，内里的馅料也还是滚烫的。
孙如淇没防备，冷不丁被烫了一下，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像是多年前坐在老望海楼餐桌边巴巴盼着吃口点心的小丫头一样。
她一口、一口吃完了一个咸水角。
味道和她记忆里的肯定不完全一样，但是孙如淇并不觉得失望，反倒是觉得这颗咸水角更好味。
不是少年时吃过的那种油汪汪的，吃一个就直让人觉得吃不下第二个的感觉，而是酥软香脆，每一口都让人忍不住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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