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砖墙后是一条通风暗管,咳声顺着暗管传来,源头却不在废墟之下。秦昭出了地道,与赶回的顾无咎循着暗管一路追到城北洗墨巷。巷子尽头,藏着一片依着护城河暗渠修建的旧瓦房。
水雾从青黑色的砖缝里渗出来,空气中混杂着发霉的生宣、桐油与劣质松烟墨的气味。
屋檐底下悬着一盏破了半边的羊皮灯笼,灯罩上用刀笔极深地刻着一道回旋的云纹,凹槽里嵌着陈年朱砂与黑泥,正与六道模具边缘的暗记分毫不差。
秦昭踩着湿滑的苔藓,停在回廊最深的阴影里。
寒气从鞋底一路浸上来,连画箱背带都像吸饱了水,沉沉勒在肩头。
她右手缩在灰蓝棉袍的袖底,手指贴着铜尺冰凉的脊线。
在她身后的暗角中,顾无咎披着玄色斗篷,右手按在腰间短刃的吞口上,连呼吸都收着,唯有后背渗出的淡淡血腥气混进潮湿夜风。
方才地窖深处传来的那记敲击声,比两人的三拍暗号整整多了一响。
那一响是在试探重物坠地前的承力。
秦昭抬起左手止步。顾无咎看见了,停在三步外的廊柱后,没有越过去。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如豆的油灯光亮。
她用铜尺顶端抵住门轴,极缓地向内推开半寸。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四壁皆是用粗麻绳吊起的晾纸竹竿,上面挂满了发黄的经卷与公文字样。
正中摆着一张倾斜的三尺画案,案头点着一盏注满了浑浊菜油的生铁灯盏。
案后坐着一个身形枯瘦的中年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青布直裰。
他正握着一支三寸长的熟铁刀笔,伏在案头极专注地刮擦着一张厚桑皮纸。
他背脊佝偻得厉害,左肩高高耸起,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节处生着一层厚重如蚌壳的死茧。
更奇异的是他握刀的姿势。
寻常文吏执刀,指掌虚悬,以腕力运锋;此人却是将刀柄斜斜卡在虎口最深处,食指内扣,指甲几乎深陷进掌心肉里。
那正是为了避开六道模具右下角那处缺口,特意磨练出来的下刀手法。
“既然来了,何必站在风口里。”
案后男子头也没抬,铁刀笔刮过纸面,落下一层细灰,“将作监的门槛高,老朽这间漏雨的破屋子,盛不下秦画师这尊贵人。”
秦昭迈过门槛,靴底落在粗糙的夯土地面上,声音清脆平稳。
“魏九承。”
听到这三个字,男子的手腕一顿。铁刀笔的尖端在桑皮纸上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裂口,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他抬头。
那张脸被陈年炭烟熏得蜡黄干瘪,眼角皱纹很深,两颊也凹下去。只有眼睛还亮着,血丝密布,疲惫却清醒。
“薛让的女儿。”魏九承放下刀笔,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嘴角扯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长得不像你爹。薛军师当年在中军大帐里画图,腰杆挺得像杆铁枪,眼里看的是八百里山川,从来不往泥地里瞧一眼。”
“我父亲看的是山川,所以没防住背后递过来的刀笔。”
秦昭在画案三尺外停下,先看案头那柄铁刀,再看魏九承残缺的右手。
“十年前,雁回峡军图整体平移一寸,封桩库里的验图暗码被磨去三道。那张把三万人送进绝谷的死图,是你描的。”
魏九承看着她,干裂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既没反驳,也没惊慌,只慢慢呼出一口带着药渣苦味的气。
“是我描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小事。
“景德四年十月初八,抄经房送来内阁与枢密院的双印勘条。上面画好了红线,标好了尺寸,连落款处薛军师的私印印色都配得一模一样。老朽只是个领七品俸禄的微末刀笔吏,上面递下来什么,我就照着描什么。”
“照着描?”
门外的顾无咎跨步迈入屋内,高大的身躯将门洞的光线遮了大半。
他腰间的佩剑并未出鞘,但周身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寒煞气,压得屋内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曳。
“魏九承,照着描需要把抄经房三间档库烧得干干净净?照着描需要把当年参与誊抄的七个书手全填进护城河的烂泥里?”顾无咎目光冰冷,步步逼近,“崔玄度给了你多少封口银子,让你替他瞒了十年?”
魏九承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逼近的人,里面全是讥讽。
“靖宁侯爷,您何必在这儿同老朽装腔作势?”魏九承咳嗽了两声,胸膛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哮鸣,“这天底下的算盘,不是只有崔国公一个人在拨。
十年前大理寺定谳,您亲手写的那份自供状,难道也是崔国公按着您的手画的押?”
顾无咎停住脚步,脸上血色褪尽。
秦昭没有回头看顾无咎,只将手中的铜尺平平放在画案中央。
“魏九承,我不问崔玄度给了你什么,我只问你一件事。”秦昭的语气平静,“十年前中军大帐里的图,是送进去之前就被改了,还是送进去之后才换的底本?”
魏九承盯着熟铜尺面跳动的灯影,袖中的手痉挛得厉害。
“秦画师,你查的旧案压着几座衙门。”
魏九承看向翻倒的油灯,“从你们进门起,这屋里的东西便留不住了。”
魏九承拢在袖底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挥!
干枯的掌骨狠狠砸向案头那盏注满热油的生铁灯!
滚烫的菜油连同通红的灯芯飞溅开来,泼洒在四壁悬挂的干燥桑皮宣纸上。
呼啦一声!
火沿挂满经卷的麻绳窜上屋梁。粗纸、桐油与陈年木料一齐烧起来,黑烟转眼压低到人肩头。
“拿下他!”顾无咎厉喝一声,拔剑出鞘,剑锋裹着厉风直刺画案后方。
但魏九承对这间屋子的暗道早已烂熟于心。
在油灯翻倒时,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干瘦的身躯撞碎了后墙单薄的木板,顺着排污暗渠的斜坡滑入了外头的夜色之中。
顾无咎纵身跃过燃烧的画案,正欲从破口追杀出去。
秦昭也提着铜尺追了两步。
就在她脚尖即将踏上窗台时,后堂隔断的木板深处传来一阵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
咳咳。
那声音极细,像喉管被浓烟灼伤后发出的破碎嘶鸣,伴随着铁链拖过地面的沉闷声响。
秦昭的身形僵在原地。
火势已经烧穿了半边房梁,带火的断木接连砸落,封死了通往后堂的窄道。烟雾滚滚翻腾,屋内的热浪几乎要将皮肉烤焦。
追击魏九承的破口就在眼前,只要顾无咎再往前冲出三丈,便能将这个十年前改图的唯一活口擒获。
可后堂里那个被困在火海中的人,只剩不到半刻钟的生机。
顾无咎在破口前猛然回头。
他看着火边的秦昭。她的目光钉在后堂木壁上,他伸出去的手停了一瞬。
顾无咎把剑插回鞘,扯下斗篷浸进水缸。湿呢布往头上一兜,他迎着落火撞开那堵木墙。
“秦昭,退后!”
顾无咎把浸湿的斗篷裹住后背,单臂发力,将烧塌的承重木架掀到一旁。
焦木爆裂,火星溅上面颊与颈项,烫出一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